實驗室裡的空氣,永遠帶著一股特殊的味道。消毒水的刺鼻,各種化學試劑的微甜或微苦,細胞培養基那種類似於過期肉湯的、難以形容的腥氣,還有儀器執行時散發出的、淡淡的臭氧和塑膠加熱的味道。所有這些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生物醫學研究領域的、令人精神緊繃又異常熟悉的背景氣息。
孔祥就“浸泡”在這股氣息裡。他穿著白大褂,戴著無菌手套和護目鏡,正彎腰湊在生物安全櫃前,透過那層厚厚的玻璃,用細長的移液槍,極其小心地將一種淡粉色的液體,從一個1.5毫升的離心管裡,轉移到96孔板的某個小孔中。槍頭接觸到液麵的瞬間,手腕穩定得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安全櫃頂部風機發出低沉的嗡鳴,帶走了他每一次呼吸可能產生的汙染。
“第七十二組……OK,搞定。”他直起身,輕輕舒了口氣,但身體依舊保持著那種研究人員特有的、避免劇烈動作的謹慎。他看了一眼旁邊計時器,離這組細胞凋亡誘導實驗結束,還有四十七分鐘。資料……看起來還是不太理想,某個關鍵通路的熒游標記訊號弱得幾乎看不見,跟預想的模型對不上。
他心裡有點煩,但不是那種抓狂的煩,而是一種“又他媽要重新最佳化條件、重新設計對照、重新找導師解釋、然後重新熬夜”的、帶著點麻木感的煩躁。這就是科研,尤其是他這種涉及到複雜細胞訊號網路的課題,失敗是常態,成功才是偶然。
他摘掉手套,扔進專門的生物危害垃圾桶,用消毒凝膠搓了搓手。然後走到實驗室角落自己的那張小桌子旁,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手機。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幾條未讀資訊,有同學約飯的,有導師在群組裡@全體成員提醒下週組會的,還有他表叔發來的一個簡短訊息:“明早八點,老地方,有兩件‘急貨’,能來?”
“急貨”是他們之間的暗語,通常意味著屍體狀態比較“新鮮”,或者客戶催得比較急,報酬會相應高一些。孔祥挑了挑眉,回覆了一個“收到”的表情。
回覆完,他下意識地,幾乎是習慣性地,將意識沉入了那片與林風相連的專屬空間。這幾天,每次實驗間隙,或者從外面“工作”回來,他都會忍不住想“找老闆嘮嘮”。實驗室裡沒人能理解他那種穿梭在高階學術和死亡灰色地帶之間的割裂感,而老闆林風,是唯一一個既知道他的“死士”身份,又能聽他講述這些荒誕日常的人。
“老闆?老闆在嗎?忙不忙?”孔祥的意念傳遞過去,帶著點實驗不順的鬱悶,又混合著看到表叔資訊後對新“業務”的隱約期待。
過了一會兒,林風的回應傳來,平靜如常:“不忙。你說。”
“哎,老闆,我跟您說,我這實驗又卡殼了!”孔祥立刻開啟了“吐槽”模式,意念的“聲音”都帶上了情緒,“我研究的是某個特定的細胞損傷修復通路,想看看能不能在體外模擬出一種更高效的‘啟動開關’。結果呢?我設計的誘導劑下去,細胞是死了不少,但我要的那個修復訊號通路,跟睡著了一樣,死活不亮!您說氣不氣人?”
他絮絮叨叨地描述著實驗的失敗細節,各種專業術語夾雜著抱怨。林風靜靜地聽著,偶爾回應一個表示“在聽”的簡單意念波動。
抱怨了一會兒,孔祥的語氣忽然一轉,帶上了一絲古怪的興奮:“不過老闆,您說有意思不?我白天在這邊,用著幾十萬上百萬的精密儀器,伺候著比金子還貴的細胞,研究著人類生命最前沿的修復機制。晚上或者週末,卻跑去擺弄那些徹底失去生命、已經開始腐敗的‘原料’。這兩件事,放一起想,是不是特別……魔幻現實?”
“是有點。”林風回應。
“何止有點!”孔祥的意念活躍起來,“有時候我給學生上完屍體解剖觀摩課(我們專業有這門選修,我當助教),或者剛從‘工作現場’回來,手上彷彿還殘留著那種……觸感。再回到實驗室,看著培養皿裡那些分裂增殖的活細胞,會有種特別詭異的感覺。你會覺得,生命和死亡,其實就隔著一層非常非常薄的膜。這邊是精密的、脆弱的、不斷試圖自我維持和修復的秩序;那邊是秩序徹底崩潰後,回歸到最基本物質構成的混沌。”
“而且,”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認真了些,“處理屍體,真的讓我對人體的結構、組織的質地、不同部位在不同死亡階段的形態變化,有了極其直觀的、‘第一手’的認識。這可比看解剖圖譜或者塑膠模型深刻多了。比如,我知道真正的脂肪層切開是甚麼手感,知道不同器官在失去血液灌注後顏色和硬度的細微差別,甚至能透過觀察屍斑的分佈和程度,大致推斷死亡時間和體位。這些知識,看似跟我的細胞修復課題不直接相關,但有時候,在思考整體組織損傷與再生時,這種宏觀的、實體的認知,會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視角。我導師有次還誇我,說我‘對生物組織的理解很接地氣’,他要是知道我這‘地氣’是從哪兒接的,估計能嚇暈過去,哈哈!”
他自己先笑了起來,意念裡帶著點惡作劇般的得意。
“你表叔的‘生意’,具體怎麼運作?”林風適時地問道,將話題引向了章綱要求的“供應鏈”部分。
“哦,這個啊!”孔祥立刻來了精神,開始詳細描述,語氣熟練得像在做一個專案彙報,“首先說‘貨源’。最穩定的,肯定是那些大城市的貧民區、流浪漢聚集地、還有毒品交易氾濫的街區。這些地方,幾乎隔三差五就有‘無名氏’出現, overdose(用藥過量)、幫派衝突、凍死餓死、或者乾脆就是慢性病拖到沒人管死在家裡。警察和市政部門處理這些是負擔,有我們這種‘專業公司’接手,他們巴不得。另外,一些偏遠小鎮的醫院或者法醫辦公室,如果遇到身份不明的遺體,有時也會聯絡我們,因為他們的儲存和處理能力有限。”
“次穩定的,是某些精神療養院、監獄(非正常死亡又無家屬的)、還有……一些管理混亂的養老院。這些地方偶爾也會有‘處理需求’。最不穩定的,但有時候能撞到‘大貨’的,是意外事故現場,比如大型車禍、火災、工地坍塌,如果有遇難者身份長時間無法確認,或者家屬放棄認領,也可能流轉到我們這裡。”
“至於‘大客戶’,”孔祥壓低了意念的“聲音”,帶著點神秘感,“分幾種。一種是正規的大學醫學院、私立研究機構,他們需要大體老師(教學屍體)或者特定的病理標本。跟他們合作,檔案要求最嚴格,價格也相對透明,但量大穩定。另一種,是一些掛著‘前沿生物科技’、‘再生醫學研究所’名頭的私人機構。這些地方就複雜了,資金來源成謎,研究方向聽起來很高階(比如甚麼‘極端環境人體耐受’、‘新型生物材料相容性’、甚至‘意識殘留研究’),他們對樣本的要求往往很特殊——比如特定死因的、特定年齡段的、甚至需要‘新鮮’到一定時間內的。給錢爽快,現金或者加密幣,但從不深聊,也不留把柄。我表叔主要做的,其實是這類客戶的生意,利潤高,風險……也高。”
“那‘合規化’處理呢?”林風問到了關鍵。
“這就是技術活了,也是我們這行能存在的灰色空間。”孔祥解釋,“核心是檔案。我們要偽造一整套檔案鏈,證明這具屍體是‘自願捐贈’的,或者其‘法定處理權’已經透過某種合法途徑轉移到了我們公司。這需要模仿簽名、偽造公證檔案、甚至有時候需要打點一些基層辦事人員。屍體本身,我們會進行初步處理,去除明顯的個人特徵(如紋身、特殊疤痕),有時甚至會進行簡單的面貌修改。然後,根據客戶要求,要麼整體交付(給醫學院),要麼分割取樣後,剩下的部分走正規殯葬渠道火化,骨灰要麼儲存,要麼按‘協議’撒掉。所有的檔案,從死亡證明(偽造的)、到捐贈協議、到轉運記錄、再到最終處置證明,必須形成一個邏輯閉環,哪怕經不起最嚴格的司法調查,但應付常規的行政檢查和市場監督,足夠了。說白了,就是在一個龐大的、存在漏洞的系統裡,找到一個縫隙,鑽進去,把事情‘做圓’。”
他說完,等待林風的反應,同時心裡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老闆會不會覺得他做的事情太陰暗,或者質疑其價值。
短暫的沉默後,林風問:“你做這些,怕嗎?”
孔祥幾乎沒有猶豫,意念傳遞過來,清晰而平靜:“最開始肯定怕。第一次碰冰冷的屍體,第一次聞那種味道,第一次去那些龍蛇混雜的街區,腿都發軟。但後來,我給自己找了個理由——或者說,信念。”
“我覺得,我是在為您積累資源,老闆。”他的“聲音”很認真,“金錢是一方面,我表叔給的報酬,大部分我都存著,想著以後也許您需要用。但更重要的是資訊和渠道。透過這份兼職,我能接觸到這個社會最陰暗的角落,能瞭解到那些正規渠道永遠無法觸及的資訊網路,能掌握一種特殊的‘資源’獲取和處理能力。屍體本身,在特定情況下,可能就是資訊載體、生物樣本來源,甚至是某種……籌碼。而這條灰色供應鏈上接觸到的人和機構,誰也不知道背後連著哪條大魚。”
他頓了頓,意念裡帶上了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現實:“而且,幹得越久,我越覺得,這行當裡,真正可怕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死人不會騙你,不會背後捅你刀子,不會因為貪婪或者恐懼而變得面目猙獰。但活人會。那些街區的毒販、黑警、想分一杯羹的混混、還有那些隱藏在光鮮研究機構背後的、目的不明的‘客戶’,他們比冰冷的屍體危險一萬倍。至少,屍體是‘確定’的,而活人,充滿了‘不確定’的危險。”
“所以,我不怕屍體了。我甚至有點……感激這份工作。它讓我提前見識了這個世界最真實、也最殘酷的一面,讓我學會了在複雜甚至危險的環境裡保護自己、完成任務。我覺得,這對我以後為您做事,會有幫助的。”
實驗室裡,儀器定時結束的提示音“滴滴”響起,打破了寂靜。
孔祥的意念傳來:“老闆,我這邊細胞處理時間到了,得去收資料了。今天就跟您嘮到這兒?”
“去吧。注意安全。”林風回應。
“好嘞!老闆您也保重!下次有‘好料’再跟您彙報!”孔祥的意念輕快地斷開連線,那股屬於年輕研究者的專注和幹勁重新佔據了主導。
實驗室裡,孔祥站起身,重新戴上手套,走向生物安全櫃。窗外,校園的鐘樓敲響了下午四點的鐘聲,悠揚而安寧。窗內,他繼續擺弄著那些關乎生命最精微奧秘的細胞,而他的另一部分人生,則與死亡、罪惡和灰色的交易緊密相連。
他熟練地操作著儀器,記錄下新一輪的實驗資料,腦海裡卻還在回味剛才與林風的對話。那句“活著的人比死了的可怕多了”,是他最真實的感悟。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表叔發來的新訊息,確認了明天“提貨”的詳細地址和接頭暗號。
孔祥瞥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回覆確認,然後將手機調成靜音,重新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那些承載著“生”之奧秘的微小細胞上。
生與死,光與暗,學術與生意,在他身上以一種詭異而和諧的方式並存著。
而他,正努力從這並存的割裂與荒誕中,汲取力量,等待著為那位遠在東方的主人,派上用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