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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226章 裂痕

2026-01-17 作者:煮翔的豬

三舅那聲乾澀的、帶著豁出去般決絕的“要不……我們報警吧”,像一塊冰冷的巨石砸進了原本被悲情和勉強承諾所籠罩的“溫情”池塘。

水面瞬間凍結,漣漪都來不及泛起。

客廳裡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剛剛還在為湊錢數額而低聲交談或暗自計算的聲音戛然而止。抽菸的忘了彈菸灰,抹眼淚的停下了手,連二姨那壓抑的嗚咽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只剩下粗重而驚恐的抽氣聲。

空氣彷彿被抽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重、更令人不安的東西——恐懼,以及對未知反應的茫然。

報警。

這兩個字對於絕大多數遵紀守法的普通人來說,幾乎是面對“壞事”時的本能反應,是刻在骨子裡的“有困難找警察”的樸素信念。但在眼下這個具體的情境裡,在“綁匪”、“撕票”、“國外”這些陰森詞彙的背景下,這兩個字卻像是一把雙刃劍,閃著冰冷而危險的光。

所有人的目光,從三舅那張漲紅而緊繃的臉上移開,下意識地看向癱坐在沙發上的二姨王桂芳,又看向蹲在角落、捏著記賬小本手指發白的二姨夫。

二姨夫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看向三舅的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恐慌。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吼甚麼,但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聲響。

二姨王桂芳的反應則直接得多。她像是被這兩個字燙到了一樣,身體劇烈地一抖,隨即爆發出更加尖銳、更加絕望的哭聲:“不能報警!不能報啊!報了警我的小輝就完了!那些人說了……說了錢不到就撕票啊!他們真幹得出來的!不能報警啊!!”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帶著母親面對孩子生命威脅時最本能的恐懼,瞬間壓過了其他任何理性的考量。幾個女眷被她的情緒感染,也跟著抹起了眼淚,客廳裡剛剛因為湊錢而建立起來的那點微弱“同盟”氣氛,眼看就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沖垮。

就在這情緒即將徹底失控、場面可能滑向爭吵的關口,一道聲音響了起來,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清晰和穩定,打斷了二姨的哭嚎。

是張芬。

林風的母親,此刻紅腫著眼睛,但臉上的悲慼被一種強撐起來的、帶著“權威依據”的神色所取代。她吸了吸鼻子,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三舅身上,語氣盡量平穩地說道:

“他三舅,你的心思是好的,是為小輝著想。但是……”她頓了頓,彷彿在回憶甚麼,“但是我家小風……他就在律所上班,跟著周律師,見過不少案子。他之前跟我提過,像這種……這種詐騙團伙,他們的人,很多根本都不在國內!都在國外!甚麼緬甸、菲律賓那些地方,天高皇帝遠的!”

她的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親戚們都知道林風在“大城市律所”工作,雖然具體不清楚幹甚麼,但“律所”兩個字天然帶著一種專業和可信的光環。此刻張芬抬出兒子“在律所”的見聞,無疑增加了她話語的分量。

“警察同志是厲害,可他們手再長,一時半會兒也伸不到國外去啊!”張芬繼續說道,聲音裡帶上了焦急,“萬一……萬一我們這邊一報警,訊息不知道怎麼就走漏了,讓那邊知道了……那不是打草驚蛇嗎?到時候,小輝就真的危險了!”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剛剛因“報警”提議而有些躁動的心思上。是啊,警察管得了國內,管得了國外那些無法無天的地方嗎?綁匪要是知道報警了,會不會一怒之下……很多人不敢再往下想。

張芬看著眾人臉上浮現出的憂慮和認同,彷彿受到了鼓勵,她挺了挺背,目光轉向哭得幾乎昏厥的二妹王桂芳,又看了看一臉灰敗的二妹夫,用一種帶著決斷和“犧牲”意味的語氣說道:

“桂芳,妹夫,你們別太急。現在最要緊的,是保證小輝的安全!錢……咱們再想辦法湊!我們家……”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在林建國有些驚愕的目光注視下,吐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的數字:

“我們家,出十萬!”

十萬!

這個數字,比剛才林建國說的三萬,直接翻了三倍還多!在這個小縣城普通工薪家庭的概念裡,十萬塊絕不是一個小數目,可能是多年省吃儉用的積蓄,甚至可能是壓箱底的錢。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張芬身上,有驚訝,有敬佩,也有複雜的揣測。林建國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看著妻子緊繃的側臉和通紅的眼睛,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低下頭,算是默許。

二姨王桂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掙脫三姨的攙扶,撲過來抓住張芬的手,哭喊道:“姐!我的好姐姐啊!我……我替小輝謝謝你了!謝謝你了!”

客廳裡的氣氛,似乎又因為張芬這“巨大”的犧牲和“果斷”的決策,而重新向“齊心協力湊錢救人”的方向傾斜。

然而,就在這股“悲壯團結”的情緒即將再次佔據上風時,一個帶著明顯質疑和些許尖刻的女聲響了起來,像一根針,刺破了這脆弱的溫情泡沫。

“喲——”

發聲的是坐在三舅旁邊的一箇中年婦女,燙著有些過時的小卷發,描著細細的眉毛,正是三舅媽。她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冷眼旁觀,此刻終於開口,嘴角撇著,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精明和懷疑。

她沒理會旁邊三舅悄悄拉扯她袖子的手,目光直視張芬,聲音拔高了幾分:

“芬姐,話是這麼說沒錯,先保證人安全。可你又是怎麼能知道——咱們這錢,真給出去了,對方就能老老實實把小輝給放回來?”

她的話像一塊冰,砸進了剛剛回暖的空氣裡。

“電視上、新聞裡,這種事兒還少嗎?”三舅媽撇撇嘴,語氣越發不客氣,“今天要五十萬,你給了,明天他說孩子受傷了要醫藥費,再要三十萬!後天又說要打點關係再加二十萬!這就是個無底洞!喂不飽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開始發白的二姨和二姨夫,嘴裡的話越發犀利,甚至帶上了一絲冷酷的現實:“再說了,萬……萬一小輝他已經在那邊……已經出了甚麼事兒了呢?咱們這錢砸進去,不是打了水漂,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你胡說八道甚麼!”旁邊的三舅終於忍不住,猛地用手肘狠狠捅了她一下,臉色漲得通紅,低吼道,“不會說話就閉嘴!”

三舅媽被捅得身體一歪,疼得“哎呦”一聲,轉過頭就對三舅瞪起了眼:“捅我幹甚麼?!我說錯了嗎?本來就是的嘛!咱們家家戶戶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總不能因為一個沒影兒的事,就把家底都掏空吧?到時候人財兩空,找誰哭去?!”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尖利起來:“我家那點錢,是留著給兒子買房娶媳婦的!可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扔出去!”

“你……!”三舅氣得額頭青筋直跳,卻嘴笨說不出更多反駁的話。

三舅媽這番毫不留情、甚至有些誅心的話,像一把鹽,狠狠撒在了二姨王桂芳本就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三舅媽,眼神裡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和更深沉的絕望,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嚎。

場面瞬間緊張起來。

剛才還一同唏噓、共同湊錢的親戚們,臉上也出現了微妙的分化。有人覺得三舅媽話說得難聽,但未嘗沒有道理,眼神閃爍;有人則對三舅媽在這種時候還計較錢、說晦氣話感到不滿,臉上露出怒色;更有人不知所措,看看哭嚎的二姨,又看看冷笑的三舅媽,不知該如何是好。

小小的客廳裡,親情的紐帶在鉅額金錢和未知恐懼的雙重壓力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裂痕清晰可見。

煙霧更加濃重,哭聲、爭吵後的餘韻、粗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令人窒息。

就在這僵持、混亂、悲憤與猜疑即將達到頂點的時刻,一道平靜的,甚至顯得有些突兀的聲音,從客廳靠牆的角落傳了過來。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

眾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林風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靠牆的位置,走到了離人群稍近一些的地方。他臉上沒甚麼表情,既沒有母親張芬那種強撐的悲壯,也沒有三舅媽那種尖銳的計較,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看著把頭埋進膝蓋、哭得渾身顫抖的二姨,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甚麼:

“二姨,光哭沒用,吵也沒用。”

他頓了頓,在所有人或疑惑、或審視、或不滿的目光注視下,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要不,您先給他們那邊……打個電話?”

他的目光落在二姨夫手裡緊緊攥著的、螢幕已經有些碎裂的舊手機上。

“就當是……籌錢需要時間,家裡老人擔心。”林風的聲音依舊平穩,不起波瀾,“讓他們,無論如何,讓孫鵬輝……親自說句話。”

“至少,”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親戚們,最後落回二姨身上,

“先聽聽聲兒。確定一下,人……現在是不是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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