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多,陽光正好,驅散了除夕夜的寒氣,透過擦得乾淨的玻璃窗,暖烘烘地照進客廳。茶几上早已擺滿了待客的陣仗:
四個果盤堆成小山,花生瓜子糖果散裝碟子各佔一方,兩盒拆開的中華煙醒目地擺在正中,旁邊是幾套洗淨的玻璃茶杯和一壺剛沏好的茉莉花茶,熱氣嫋嫋。
門鈴響得熱鬧。
首先到的是三姨一家。三姨夫是個老實巴交的貨車司機,話不多,憨厚地笑著,手裡提著箱牛奶。三姨則是個微胖和氣的中年婦人,一進門就拉著張芬的手,家長裡短說個不停。他們女兒比林風小兩歲,剛上大一,還有些靦腆,叫了聲“大姨大姨夫”、“風哥”,就安靜地坐在一邊玩手機。
緊接著,二姨王桂芳的高嗓門就在樓道里響了起來:“姐!開門!我們來啦!” 人未到,聲先至。
門一開,二姨一家三口湧了進來。二姨夫穿著件皮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兩盒包裝精美的點心。二姨王桂芳燙著一頭時髦的小卷發,穿著件棗紅色的呢子大衣,臉上化著妝,一進門眼睛就快速地將客廳掃視了一圈,尤其在茶几上那兩盒中華煙和明顯是新買的水果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跟在她身後的是他們的兒子,孫鵬輝,比林風大兩歲。個子挺高,穿著一身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運動休閒裝,頭髮用髮膠抓出造型,手裡拿著最新款的智慧手機,耳朵裡塞著無線耳機,進門後只是隨意地喊了聲“大姨、大姨夫”,對林風點了點頭,目光就落回了自己的手機螢幕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說,帶著一種見過世面的疏離感。
“來來來,快坐快坐!脫了外套,屋裡熱!”張芬熱情地招呼著,林建國也起身讓座,遞煙。
客廳頓時顯得擁擠而熱鬧起來。大人們佔據了沙發和椅子,孩子們(林風和孫鵬輝勉強也算)坐在稍遠的凳子上。空氣中瀰漫著茉莉茶香、瓜子香,以及混合的香水、香菸氣味。
話題一開始總是圍繞著新年問候、身體狀況、天氣冷暖展開。瓜子皮很快在每個人面前堆起一小撮,茶水續了一輪又一輪。三姨聊著她女兒在大學裡的新鮮事,二姨夫則和二姨低聲說著甚麼股票還是基金的話題。林建國和三姨夫偶爾插幾句話,大多時候是沉默地喝茶、抽菸。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話題漸漸就轉到了小輩身上。尤其是林風,作為在場除了上大學的三姨女兒外,唯一還在“上學”的小輩,自然成了焦點。
“小風現在上大幾了?快畢業了吧?”三姨關心地問,手裡還剝著橘子。
“大二。”林風簡短地回答。
“哦,那還有兩年。學甚麼的來著?法律是吧?跟周律師那個?真好,有方向。”三姨點點頭。
二姨王桂芳磕著瓜子,聞言抬起眼皮看了林風一眼,插話道:“學法律好啊,將來當律師,掙大錢!不過聽說那司法考試可難了,比考大學還難!小風,你有把握沒?”
語氣聽起來像是關心,但配上她那探究的眼神和略微上揚的語調,總讓人覺得話裡有話。
“還在學,到時候看。”林風語氣平淡,拿起茶壺給自己添了點水。
“哎,現在大學生也不比我們那會兒了,遍地都是。”二姨夫吐了口菸圈,接了句腔,“找工作競爭大得很。”
“可不是嘛!”二姨王桂芳立刻像是找到了話題的突破口,音量都不自覺提高了一些,瓜子也不磕了,把手裡的瓜子放回碟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要我說啊,這學歷啊,也就是個敲門磚,真到了社會上,還得看本事,看機遇!光會死讀書,沒用!”
她說著,目光轉向張芬,語重心長似的:“姐,我說句實在話,你別不愛聽。現在這時代變了,上大學真不見得是唯一出路,有時候甚至是彎路!”
張芬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但還是維持著,打著哈哈:“嗨,孩子自己願意學,就讓他學唄,多讀點書總沒壞處……”
“讀書是沒壞處,可耽誤掙錢啊!”二姨打斷她,身體向前傾了傾,臉上泛起一種混合著優越感和急切分享的紅光,“你看我們家鵬輝!”
她聲音陡然拔高,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正在玩手機的孫鵬輝似乎也習慣了母親的這種“推介”,只是微微皺了皺眉,沒抬頭。
“鵬輝當初高考,那分數也是能上本科的!可我們一琢磨,上個普通本科,出來能幹嘛?跟千軍萬馬擠獨木橋,一個月掙那三五千塊?”二姨王桂芳語氣誇張,手還比劃著,“所以我們當機立斷,不上了!直接走技術路線,學了個計算機方面的東西,然後找機會出了國!”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享受著眾人(主要是張芬和林建國)投來的目光,才繼續用那種揭秘般的語氣說:“現在在那邊,那可是正經的外企!搞高科技的!掙的都是美金!”
“美金?”三姨適時地發出驚訝的聲音,配合著問道,“那得掙不少吧?”
“底薪!光底薪就有一千六百多!”二姨王桂芳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臉上容光煥發,彷彿那錢是她掙的,“你們可別覺得一千六少!那是美金!換成咱們的錢,差不多就是一萬多塊!這只是底薪,坐在辦公室就有的!”
她特意看向張芬,扒拉了一下張芬的胳膊,強調道:
“姐,你可別以為一千多美金很少,在咱們這兒,那就是將近上萬的底薪啊!更別說還有提成、獎金了!前陣子鵬輝打電話回來,說他剛開了一單大的,光提成……”
她故意又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卻讓每個人都能聽清,“就有好幾十萬!人民幣!好幾十萬啊!在咱們縣城,直接就能買一套不錯的房子了!”
“哎喲!這麼多!”三姨和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三姨夫都發出了驚歎。林建國抽菸的動作也頓了一下。張芬臉上的笑容更勉強了,只能連連點頭:“是嗎……那可真不錯……鵬輝有出息……”
二姨王桂芳得到了想要的反應,心滿意足,目光終於再次轉向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林風,語氣變得“推心置腹”起來:
“小風啊,要二姨說,你這個大學……上得真沒啥意思。聽二姨的,不如趁早也休學算了!到時候,讓鵬輝在國外給你看看機會,也介紹你過去!你放心,有鵬輝在那兒照應著,他肯定能照顧你!那邊機會多,掙得又多,不比你在國內,吭哧吭哧讀完大學,出來找個工作,一個月就三四千塊錢強?還得看老闆臉色,攢一輩子可能都買不起房!”
她這話說得又快又密,彷彿真是為林風著想,替他規劃了一條“光明大道”。客廳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風身上。三姨一家是好奇和些許贊同(畢竟幾十萬的衝擊力太大),張芬是緊張和尷尬,林建國眉頭微皺,悶頭抽菸。孫鵬輝依舊玩著手機,彷彿話題與他無關。
林風坐在那裡,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他甚至在二姨說話的時候,慢條斯理地剝開了一個砂糖橘,橘皮碎裂,散發出清甜的香氣。
聽完二姨這一大段充滿炫耀和“規劃”的話,林風心裡最初的反應其實很平淡。親戚間的攀比和好為人師,太常見了。他並不在意對方兒子掙多少錢,也不覺得自己的路需要別人來指摘。
然而,當二姨用那種興奮的語氣描述著“外企”、“高科技”、“掙美金”、“底薪一千六”、“開單提成幾十萬”這些關鍵詞時,林風剝橘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停頓了零點一秒。
這些描述……組合在一起,怎麼越聽越有一種古怪的熟悉感?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的,不是任何正規律師、工程師、金融從業者的常規薪資結構。而是在另一個層面,更黑暗、更混亂的世界裡,經常聽到的某些“招聘話術”和“成功案例”的影子。
高底薪(換算後聽起來可觀)、高額提成(動輒幾十萬)、境外工作、親友介紹、強調快速致富……這些要素拼湊起來,指向的往往不是甚麼光鮮的“外企高科技”,而是那些藏在東南亞某些角落裡的、見不得光的產業——電詐、網路賭博、甚至更糟的。
K目前潛伏的,就是那樣的地方。
林風不動聲色地將剝好的橘子分成幾瓣,然後拿起一瓣,自然地向二姨王桂芳遞了過去,臉上甚至還配合地露出一絲很淡的、彷彿被說動了的笑意。
“二姨,吃橘子。”他聲音平和。
王桂芳正說得口乾舌燥,見狀一愣,隨即臉上笑容更盛,以為林風是被自己說動了,或者至少是聽進去了,接過橘子:“哎,好,小風真懂事。”
林風收回手,又拿起一瓣橘子自己慢慢吃著,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
他垂下眼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