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年關迫近。城市街道上的車流明顯稀疏了許多，許多店鋪已經關門歇業，捲簾門上貼著“春節放假，初八營業”的紅紙。空氣中除了寒意，更多了幾分清冷和歸家的急切。
深灰色的雷克薩斯GX平穩地行駛在出城的高速公路上。V8發動機運轉得極其順滑，幾乎聽不到噪音，只有輪胎碾壓路面發出的低沉沙沙聲，以及優秀隔音也未能完全阻絕的風噪。車內寬敞溫暖，新車的皮革味混合著呂一不知從哪翻出來的一小袋柑橘的清香。
林風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視前方，姿態放鬆。這輛車的駕駛感受比他預想的還要沉穩，方向盤手感紮實，底盤過濾掉大部分細微顛簸，像一艘平穩航行的大船。導航螢幕上，目的地指向他老家所在的縣城，距離還有兩百多公里。
副駕駛座上，呂一像個多動症兒童。他先是把座椅加熱和通風都開啟，感受了一會兒“冰火兩重天”，然後又對著堪稱奢侈的後排空間嘖嘖稱奇，甚至試圖爬到後面去“試試能躺多平”，被林風一個眼神制止後，才安分下來，開始研究起那套馬克萊文森音響。
“老闆，這音響牛啊！放點帶勁的！”呂一搗鼓著中控屏，很快，一陣震耳欲聾的、混合著激烈鼓點和嘶吼的重金屬搖滾樂充滿車廂。
林風眉頭都沒動一下，伸手在中控臺音量旋鈕上向左轉了大半圈，狂暴的音量瞬間降到幾乎聽不見的背景音。“安靜點。”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
“哦。”呂一縮了縮脖子，但沒過兩分鐘，他又開始跟著那幾乎聽不清的旋律用腳打拍子，手指在腿上亂敲，嘴裡還哼著完全不在調上的片段，眼神時而亢奮，時而飄忽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老闆，你看那雲，像不像被撕爛的？”
“前面那大貨車，屁股上貼個‘熊出沒注意’，哈哈，它才該注意！”
“餓了……服務區還有多遠？我想吃泡麵，加火腿腸雙份！”
林風大部分時間都不理會他的自言自語和突然發作的聒噪，只在必要時應一聲“嗯”或者“快了”。帶著呂一回老家過年，是臨時起意，但也並非全無考量。周律師那邊需要處理一些年底的掃尾和明年的規劃，李軍等人也有各自的“渠道”需要維繫。呂一這個身份敏感、思維跳脫、又對他有著病態忠誠和依賴的傢伙，留在城裡獨處，說不定會惹出甚麼難以預料的事端。帶在身邊，看著點，反而省心。至於“孤兒沒地方去”這個理由，對他父母來說，也足夠解釋了。
車子開進服務區休息了片刻。呂一果然衝進去買了兩桶泡麵，加了四根火腿腸，吃得呼嚕作響，引來旁人側目。林風只喝了瓶水，靠在車邊看了看陰沉的天空，似乎要下雪了。
重新上路後，呂一似乎因為吃飽而變得昏昏欲睡，車內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導航偶爾發出的“前方路段暢通”的電子女聲。
下午三點多，車子駛下高速，轉入通往縣城的省道。路況變差，車輛也混雜起來，摩托、三輪、拖著年貨的腳踏車隨處可見。路邊的建築逐漸低矮，田野和覆蓋著枯草的荒坡多了起來，空氣裡似乎也多了一絲記憶中熟悉的、混合著泥土和燒煤的味道。
林風按照記憶，將車開進一個建成已有十幾年的老舊小區。樓體表面的瓷磚有些剝落，綠化帶裡草木凋零，但每家每戶的陽臺或窗戶上，幾乎都掛上了臘肉、香腸，貼上了福字或春聯，濃濃的年味撲面而來。
找到自家的單元樓，樓下空地上已經停了幾輛車。林風找了個稍寬敞的位置，將GX穩穩停下。龐大的車身和啞光深灰的獨特顏色，在這片以廉價國產車和老舊合資車為主的環境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熄了火，拔出鑰匙。旁邊的呂一幾乎是瞬間就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到了？老闆，就這兒啊？”語氣裡倒是沒甚麼嫌棄，只有純粹的好奇。
“嗯。”林風推門下車，冷空氣瞬間包裹過來。他從後備箱拿出那幾個裝得滿滿當當的年貨袋子，呂一也趕緊跳下車幫忙。
兩人提著大包小裹，走上有些昏暗的樓道。樓梯間裡瀰漫著油煙和灰塵的味道，牆皮上有孩子們塗鴉的痕跡。來到三樓，熟悉的墨綠色防盜門前，貼著一副嶄新的、印著胖娃娃抱鯉魚的塑膠燙金春聯。
林風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立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母親張芬那熟悉又帶著點急切的聲音：“來了來了！是小風嗎？”
門“咔噠”一聲開啟。
暖黃色的燈光和更加濃郁的家常飯菜香氣一起湧了出來。母親張芬繫著圍裙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喜和期盼，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林風臉上，上下打量著，彷彿要確認兒子是不是瘦了，氣色好不好。她眼角細密的皺紋因為笑容而堆疊起來，鬢角的白髮似乎比記憶中又多了一些。
“媽。”林風叫了一聲，聲音比平時稍軟了一絲。
“哎！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張芬連忙側身讓開，嘴裡習慣性地念叨，“怎麼才到？路上堵不堵？吃飯了沒？我鍋裡還熱著……” 她的話突然頓住了，目光越過林風，落在了他身後那個高大魁梧、提著一堆禮品袋、正探頭探腦往裡看的陌生男人身上。
呂一見林風母親看過來，立刻咧開一個大大的、甚至有點過於燦爛的笑容，中氣十足地大聲打招呼：“阿姨好！新年好！給您拜早年啦！” 他嗓門洪亮，在這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突兀。
張芬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和……警惕？她看了看呂一，又看了看自己兒子，嘴唇動了動，沒立刻回應呂一的問候，而是迅速伸出手，一把抓住林風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他往屋裡拉了拉，同時自己側身出來，還順手把防盜門虛掩上一點，將呂一暫時隔在門外。
“小風，”張芬壓低了聲音，把林風拽到玄關的角落，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緊張和憂慮，眼睛還瞥了一眼門縫外的呂一，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嚴肅，“你跟媽說實話……這男的是誰？你咋……咋還帶個男的回來過年呢？”
她打量著呂一——高大，健壯，穿著不太講究的舊夾克，圍條紅圍巾顯得有點怪，眼神亮得有點過份，剛才那嗓門和笑容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愣勁兒？怎麼看都不像兒子以前那些文文靜靜的同學。
一個可怕的、從她最近沉迷的某些手機短劇裡看來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她臉色都有些發白，抓著林風手腕的手更緊了：“你……你在城裡，是不是……是不是交了甚麼不三不四的朋友？還是……染上了甚麼不好的……習慣？”
她實在說不出那個詞，但眼神裡的驚恐和擔憂已經說明了一切。兒子突然休學，跑去跟周律師工作（這她信），現在又帶回來這麼一個看著就不太“正常”的陌生男人……由不得她不多想！
林風看著母親臉上那混合著擔憂、恐懼和“我兒子是不是學壞了”的複雜表情，尤其是聽到“不好的習慣”幾個字時，饒是他心性沉穩，額角也忍不住微微跳動了一下，一陣無言的黑線彷彿從頭頂垂下。
“媽，”他無奈地開口，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想到哪去了。”
他側頭示意了一下門外：“他叫呂一，是我朋友。是個孤兒，從小沒爹沒媽，在福利院長大的。過年沒地方去，一個人在城裡冷清，我就帶他一起回來，熱鬧一下。”
張芬聽完，緊繃的臉色瞬間鬆弛了大半，但眼神裡的疑慮還沒完全散去：“朋……朋友？真是朋友？不是……別的？” 她又悄悄瞥了一眼門外。
“真是朋友。”林風語氣肯定，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帶著點淡淡的調侃，“媽，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趕緊把你手機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短劇軟體解除安裝了。少看點那些沒營養的東西，想象力都看豐富了。”
張芬被兒子這麼一說，老臉微微一紅，有些訕訕的。她也意識到自己可能想岔了，主要是最近追的那個甚麼《霸道總裁愛上我之貼身保鏢是男人》的劇，後勁有點大……加上兒子帶回來這小夥子，看著確實不像普通朋友那麼“斯文”。
門外，呂一等得有點無聊，又不敢亂動，只好繼續咧著嘴，對著門縫裡隱約能看到的張芬，保持著他那“陽光燦爛”的笑容，只是笑得臉有點僵。
張芬這下徹底鬆了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熱情的笑容，趕緊把門完全開啟，對著門外的呂一連聲道：“哎喲，你看我！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孩子，你是小風的朋友啊？歡迎歡迎！叫甚麼名字來著？呂一是吧？好名字！快把東西放下，這一路累壞了吧？”
她瞬間切換回熱情好客的母親模式，一邊幫呂一接過手裡沉重的袋子，一邊招呼他進屋，嘴裡還唸叨著：“孤兒啊……哎，可憐見的……來了就好，來了就在阿姨這兒好好過年！當自己家一樣！”
呂一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點懵，但還是順著張芬的力道進了屋，嘴裡忙不迭地說：“謝謝阿姨！阿姨您真好！阿姨您看著真年輕！”
林風看著母親瞬間變臉和呂一略顯笨拙的應對，輕輕搖了搖頭，脫下外套掛在門後的衣架上。屋內熟悉的暖意和氣息包裹上來，電視機里正播放著熱鬧的春節特別節目，廚房傳來燉肉的咕嘟聲。
年，就這麼帶著一點小小的意外和誤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