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氣算不得多好,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偶爾有微涼的風捲過街面的落葉。
林風開著周律師那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副駕駛上坐著周文淵。兩人一路無話,車內只有電臺裡流淌出的、若有若無的輕音樂。他們的目的地,是位於市郊的精神衛生中心。
停好車,兩人沒有進去,就靠在車頭前等著。周律師的臉色比昨天好了許多,但眼底還殘留著一絲疲憊,他看著那棟被高牆和鐵絲網圍起來的白色建築,眼神有些複雜。林風則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目光淡淡地掃過進出的人員和車輛。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約莫十幾分鍾後,精神病院那扇厚重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縫隙。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從裡面鑽了出來,正是呂一。
他今天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藍色運動服,頭髮剃得更短了些,幾乎是貼著頭皮的青茬,顯得那張原本就有點小帥的臉更加硬朗,只是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光芒,依舊帶著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跳脫和亢奮。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還不忘回頭,對著門內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用力揮手,聲音洪亮地喊道:“走了啊!各位醫生護士大哥大姐!別太想我!放心吧,我過兩天肯定還回來看你們!到時候給你們帶好吃的!”
那語氣,不像是出院,倒像是要出門遠遊的鄰居在告別。門口的醫護人員似乎早已習慣,只是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迅速關上了鐵門。
呂一轉過身,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車旁的林風和周文淵。他眼睛瞬間一亮,臉上綻開一個極其燦爛、甚至顯得有些過分開朗的笑容,張開雙臂,像個炮彈一樣衝了過來。
“老闆!周哥!我想死你們了!”
他先是結結實實地給了林風一個熊抱,力道大得讓林風微微蹙眉。緊接著,不等林風掙脫,他又轉向周文淵,同樣是一個熱情洋溢、幾乎讓人窒息的擁抱。
這還沒完,抱完周律師,呂一似乎情緒上頭,撅起嘴,作勢就要往周律師臉上親去!
“停!”林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呂一的肩膀,將他從周律師身邊拉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正常點!”
周律師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有些尷尬,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西裝。
呂一被阻止,也不生氣,反而嘿嘿直笑起來,撓了撓他那扎手的短髮:“嘿嘿,老闆,我這不是太激動了嘛!裡面規矩多,可把我憋壞了!還是外面空氣香甜啊!”他誇張地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真的能品出甚麼不同。
“行了,上車。”林風懶得跟他多扯,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位。
周律師也趕緊坐進了副駕駛。
呂一樂呵呵地拉開後車門,像個多動症兒童一樣鑽了進去,好奇地這裡摸摸,那裡看看,嘴裡還不停地念叨:“好車啊周哥!比我們所長的破桑塔納強多了!”
車輛緩緩啟動,駛離了精神衛生中心。林風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在後座興奮得坐不住的呂一,淡淡開口:“杜院長那邊,沒問題吧?”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呂一拍著胸脯保證,“老杜……啊不是,杜院長說了,我這屬於病情穩定,情緒可控,完全符合出院標準!就是走個流程的事兒!老闆您放心,手續乾乾淨淨!”
林風不再多問。周律師則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後面的呂一:“這裡面是你的新身份證,暫住地的地址和鑰匙,還有一點現金。你先安頓下來,熟悉一下環境,暫時不要惹事。”
“明白!周哥!我保證乖乖的!”呂一接過檔案袋,看都沒看就塞進了懷裡,臉上依舊洋溢著那種過於燦爛的笑容,只是眼神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
清原小區3單元602,孫強正光著膀子,只穿一條大褲衩,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廳的破沙發上看著電視。
他腦袋上的紗布還沒拆,隱隱作痛,心情正不爽利。昨晚用膠水堵了樓下那小子的門鎖,雖然出了口惡氣,但一想到那個被關進精神病院的瘋子,還有林風那雙冰冷的眼睛,他心裡還是有點發憷,更多的是不甘。
就在這時,“砰砰砰!砰砰砰!”
一陣急促、粗暴,甚至帶著點砸門意味的敲門聲突然響起,把他嚇了一跳。
“操!誰啊?!催命呢?!”孫強罵罵咧咧地站起身,趿拉著拖鞋,一臉不耐煩地走到門口。他以為是收物業費的或者哪個不長眼的鄰居。
他也沒看貓眼,直接伸手擰動了門把手,將門拉開一條縫——
門外,一張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甚至可以說是帶著幾分恐懼的臉,正對著他,露出一個極其“和善”的笑容。
正是呂一!
呂一陰沉著臉,不等孫強反應過來,直接伸出右手食指,一下一下,用力地戳著孫強那厚實的、佈滿胸毛的胸口,力道不小,戳得孫強生疼。
“聽說……”呂一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兇狠,“你一直在找我?”
他歪了歪頭,眼神裡充滿了戲謔和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怎麼著,強子?沒完啦?”
孫強看到呂一這張臉的瞬間,心臟就猛地一縮,感覺昨天被打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下意識地想後退,想把門關上,但身體卻像是被釘住了一樣。他想強撐著說幾句狠話,比如“你想怎麼樣?”或者“這裡是我家!”,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尤其是,當他看到呂一臉上那看似燦爛,實則令人心底發寒的笑容時,一種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然而,更讓他魂飛魄散的還在後面。
呂一看著他這副慫樣,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他慢悠悠地將一直背在身後的左手伸了出來。
陽光下,一道刺眼的寒芒閃過!
他的左手裡,赫然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切菜刀!寬厚的刀身,鋒利的刃口,在昏暗的樓道光線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澤!
孫強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停滯,雙腿不受控制地開始打顫。
呂一將菜刀橫在兩人之間,他手腕一翻,動作流暢地將刀調轉了個方向。自己用手緊緊握住了冰冷的刀背,而將那纏著布條、沾染著油汙的刀把,徑直遞到了孫強的面前!
“強子,”呂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如同驚雷般在孫強耳邊炸響:
“你不是找我嗎?我給你這個機會!”
他死死盯著孫強因為極度恐懼而有些渙散的眼睛,怒吼道:
“拿著!!!”
這一聲吼,帶著一種精神層面上的狂暴衝擊力。孫強被徹底震懾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顫抖著伸出了手,握住了那個遞到眼前的刀把。冰涼的觸感順著掌心傳來,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呂一見他握住了刀,臉上的猙獰瞬間收起,又恢復了那種看似“講道理”的表情,只是眼神深處的瘋狂愈發濃烈。他鬆開握著刀背的手,往後退了一小步,雙臂微微張開,露出了自己的胸膛和腹部,彷彿一個毫不設防的靶子。
他開口說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誠懇”:
“強子,我知道,你心裡有怒氣。你媽住院,你兒子受驚,你自己也掛了彩,心裡憋屈,不平衡,對吧?”
他指了指自己空門大開的胸膛:
“但是沒關係!今天,哥就給你這個發洩的機會!我,呂一,就站在這兒,不動!讓你,照這兒,砍我一刀!”
他用手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比劃了一下,語氣斬釘截鐵:“就一刀!砍完,之前所有恩怨,一筆勾銷!我絕不再找你麻煩!來!”
孫強徹底懵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沉甸甸、閃著寒光的菜刀,又抬頭看看面前這個敞開懷抱、等著他砍的瘋子。
砍人?他平時打架鬥毆是常事,但真讓他拿刀往人身上要害砍,他從來沒那個膽子!更何況是這種對方主動送上門來的!這他媽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
他握著刀的手抖得厲害,手心裡全是冷汗。砍?不敢。不砍?面子往哪放?而且這個瘋子下一步會幹甚麼?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僵在原地的時候,呂一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伸出右手,對著孫強比出三根手指,語氣變得冰冷而急促:
“強子,你發甚麼愣啊?機會給你了,你得抓住啊!我再給你三個數的時間!”
“**三!**”
呂一的聲音如同重錘,敲在孫強的心上。孫強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眼神裡充滿了掙扎和恐懼。
“**二!**”
呂一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中的瘋狂幾乎要溢位來。孫強下意識地後退,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一!**”
最後一聲數完,呂一臉上所有的表情瞬間消失,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冷漠。他根本沒有給孫強任何反應的時間,右手如同閃電般探出,直接從孫強手中,將菜刀一把奪了回來!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火石!
刀重新回到呂一手中,他右手隨意地掂了掂分量,然後伸出左手,對著孫強那顆纏著紗布、油光鋥亮的大光頭,來了個單手運球。
每拍一下,孫強的身體就跟著矮一截,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呂一俯視著幾乎要癱軟在地的孫強,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鄙夷和嘲弄,他搖了搖頭,用一種混合著失望、不屑和冰冷殺意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強子——!”
“給你機會……”
“你不中用啊!!”
“你也不中用啊!!!”
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絲戲虐,但卻震得孫強耳膜嗡嗡作響,也徹底擊碎了他最後一絲強撐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