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如同一條蜿蜒的河流，緩緩流淌。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那雙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虎口處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繭。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朱歡喜每日在殿中修煉，偶爾去後山打拳，偶爾來找我聊天，問我一些修行上的事。他雖然有些聒噪，但心性單純，有甚麼說甚麼，倒也不讓人討厭。張友那邊，剛開始醒來時確實鬧了一陣子，整天吵著要回傲來國，要見他父王。後來漸漸接受了現實，便安靜了下來，每日在屋中打坐，按照我教他的呼吸吐納之法，慢慢修行。”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茶湯已經有些涼了，他卻渾然不覺。
“張友不愧是大天尊的轉世之身，天賦異稟，悟性非凡。那段吐納之法，尋常人少說也要數月才能入門，他不過十幾天，便已摸到了門檻。又過了月餘，他便已經能自如地引導天地靈氣入體，淬鍊筋骨，修為一日千里。短短一年，他便從一個毫無根基的凡人，修煉到了地仙境界。”
楊戩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中帶著幾分欣慰，幾分感慨。但很快，那笑容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霾。
“那一日，我忽然接到一封書信。書信上說，我師父玉鼎真人的道場玉泉山被魔兵團團包圍，情況危急，請我速去救援。”
他從懷中取出那封書信，遞給石穹。石穹接過來，展開一看，信紙上的字跡工整而陌生，信中內容果然如楊戩所說，語氣急切，催人速去。
“我當時心中便有些疑惑。但信中所述之事太過緊急，我顧不得多想，便提了三尖兩刃刀，匆匆下山去了。”
“我一路向西，全力飛馳。雲霧山到玉泉山，以我的速度，至少需要三日。可我剛飛了不到半日，忽然停了下來。”
石穹問道：“為甚麼？”
楊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因為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師父玉鼎真人的道場在中極玄洲，而中極玄洲是玄門的大本營，有闡教、截教、人教三教弟子坐鎮，有大師伯玄塵親自鎮守，有護山大陣守護。魔兵雖強，卻也不敢輕易進犯中極玄洲。即便真的被包圍，我師父也不會讓人給我送信——他老人家一向自視甚高，從不願拖累弟子。”
楊戩握緊了拳頭，聲音中帶著幾分自嘲：“我竟然被一封假信騙了。我當時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我轉身，拼了命地往回趕。”
素元忍不住問道：“楊師兄，你趕回來的時候，看到了甚麼？”
楊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暫，卻讓殿中的空氣都凝重了幾分。
“我趕到雲霧山時，一切如常。山門依舊，宮殿依舊，雲海翻騰，仙鶴翔集，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可我卻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整座石聖宮，靜得讓人心慌。”
他站起身，在殿中走了幾步，負手而立，望著殿外那翻騰的雲海，目光深邃。
“我快步走進後殿，推開張友房間的門——推門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人正從裡面走出來。”
“是誰？”石穹問道。
楊戩轉過身，看著石穹，一字一句道：“朱歡喜。”
殿中一片寂靜。
素元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也說不出來。他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各種念頭如同亂麻一般交織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楊戩繼續道：“他看見我，愣了一下。那愣怔的時間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我看見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一絲驚慌，隨即便換上了那副我熟悉的面孔，對我說——”
“‘楊師兄，大事不好了！那張友……好像是不行了！’”
楊戩的聲音模仿著朱歡喜的語調，粗聲粗氣，帶著幾分慌張，幾分害怕。可那模仿中，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我當時心中一驚，顧不得多想，一把推開他，衝進房中。張友躺在床上，面色慘白，嘴角掛著血跡，雙目緊閉。我上前探他的鼻息——已經斷了。我用法力探查他的經脈——一片死寂。我又探他的元神——空空蕩蕩，真靈已經消散了。”
楊戩的聲音微微發顫，那是憤怒，是自責，也是無奈。
“大天尊的第一次轉世，就這樣死在了我的面前。”
素元顫聲道：“楊師兄，你確定是……是歡喜大哥下的手？”
楊戩冷冷一笑，那笑聲中滿是譏諷，不知是譏諷自己，還是譏諷那個殺死張友的人。“我不敢確定。但我看見他從張友的房間走出來，看見了他臉上的那絲驚慌。我探查張友的死因——他的死並非疾病，也非意外，而是被人以法力震碎了心脈。那道法力雖然隱蔽，卻逃不過我的探查。”
“至於朱歡喜的修為——他不過金仙，根本不可能做到。所以只有一種可能——他不是朱歡喜。”
石穹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他早就懷疑了，從那天火雲洞回來，從朱歡喜喊他“大哥”而不是“師兄”的那一刻，他就覺得不對勁。可他不敢想，不願意想。他寧願相信是自己多疑，是草木皆兵。
“你為甚麼沒有當場揭穿他？”石穹問道。
楊戩道：“因為我怕打草驚蛇。他既然能冒充朱歡喜潛入雲霧山，說明他背後的人對咱們瞭如指掌。我若當場揭穿他，他拼死反抗，或許能逃掉，或許會毀掉咱們手中的寶玉。我不能冒這個險。”
“我假裝甚麼都不知道，將張友的遺體安置好。然後我找到他，告訴他張友已經死了，大天尊的第一次轉世錯過了，我需要下山去尋找第二次轉世。”
“他問我，要不要他一起去。我說，你留下看家。他答應了。”
“可我剛要出門，他又追了上來，說一個人待在山上害怕，要跟我一起去。他的理由很拙劣——一個修行之人，有甚麼好怕的？可他既然這麼說，我也不好拒絕。我擔心他留在雲霧山會對你們不利，便答應帶他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