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中,紗幔低垂,香氣靡靡。妲己已屏退左右,隻身等候。見伯邑考入內,她款步上前,眼波流轉,聲音柔媚入骨:“世子遠來辛苦,本宮特備清茶一盞,為世子解乏。”
伯邑考目不斜視,躬身道:“臣不敢當。娘娘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妲己輕笑,靠近一步,吐氣如蘭:“世子何必如此拘謹?本宮久聞西岐伯邑考,才貌雙全,德才兼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深宮寂寞,大王國務繁忙,難解愁緒……世子風華正茂,可願……常來宮中,與本宮說說話,解解悶?”言語間,暗示已極露骨,纖纖玉指似要撫上伯邑考衣袖。
伯邑考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避開妲己的接觸,臉色漲紅,既是羞憤又是驚怒。他昂首正色,言辭鏗鏘:“娘娘請自重!臣乃外臣,娘娘乃後宮之主,君臣有別,內外有分!此等言語,有悖倫常,玷汙清名!臣父尚在羈縻,臣心憂如焚,豈有他念?還請娘娘莫要再言,否則,臣唯有以死明志!”
他態度決絕,眼神清明堅定,無絲毫動搖與曖昧。
妲己臉上的媚笑瞬間僵住,繼而轉為青白,最後化作一片鐵青與滔天羞怒!她身為軒轅墳三妖之首,自負美貌,蠱惑帝辛無往不利,何曾被人如此當面嚴詞拒絕,甚至斥為“有悖倫常”?這無異於將她那妖媚皮囊下的尊嚴踩在腳下!
“好!好一個忠孝節義的兩歧世子!”妲己咬牙切齒,美眸中寒光閃爍,殺意迸現。
伯邑考知此地不可久留,再次躬身:“臣告退!”說罷,轉身快步離去,心中已生強烈不安。
果然,妲己回宮後,立刻向帝辛進讒。她淚眼婆娑,顛倒黑白,言稱伯邑考借獻寶之名,於後殿對她言語調戲,舉止輕薄,心懷不軌,意圖玷汙王后清譽,實乃大逆不道,其心可誅!
帝辛本就對妲己言聽計從,聞言勃然大怒:“好個姬昌之子!寡人念其孝心,稍加顏色,竟敢如此狂妄!傳旨,將伯邑考拿下,嚴加審訊!”
可憐伯邑考回到驛館不久,便被如狼似虎的甲士闖入,不容分說,鎖拿至殿前。他高聲喊冤,據理力爭,但帝辛在妲己哭訴下,早已信了七八分。費仲、尤渾察言觀色,落井下石,紛紛附和妲己之言。
“陛下!此等逆子,留之何用?當處以極刑,以儆效尤!”妲己泣道,“且那姬昌,看似忠厚,實則包藏禍心,其子如此,其父可知!陛下萬不可放虎歸山!”
帝辛被煽動得殺心大起,拍案喝道:“將伯邑考推出午門,醢屍齏粉!其肉製成肉餅,賜予姬昌!看他食子之肉後,還有何顏面自稱賢德,還有何能耐興風作浪!”
“昏君!妖妃!你們不得好死!!”伯邑考至此已知無幸,破口大罵,被武士強行拖出。
很快,午門外傳來淒厲慘叫,旋即寂然。
九間殿上,妲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得意的冷笑。帝辛餘怒未消,下令將伯邑考屍身剁為肉醬,烹製成肉餅。
此時羑里囚室,姬昌正為長子安危憂心忡忡,忽聞大王賜食。內侍端來一盤熱氣騰騰的肉餅,言道:“大王念西伯侯久困,特賜美食,以示恩典。”
姬昌謝恩接過,心中卻莫名悸動,隱隱有不祥預感。他強自鎮定,拿起肉餅,咬了一口。肉味鮮美,但他卻食不知味,反覺心中悲慟難抑,喉頭哽咽。
忽然,他胸中一陣翻騰,竟不由自主地將方才吃下的肉餅悉數吐出!吐出的肉末落在地上,竟化作幾隻驚慌奔逃的兔子,眨眼消失不見!
姬昌呆呆看著空蕩蕩的地面,又看看盤中剩餘的肉餅,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他猛地抬頭,望向朝歌方向,眼中熱淚滾滾而下,卻不敢發出一聲悲號,只能以袖掩面,渾身顫抖,將無盡的悲痛、憤怒與仇恨,死死壓在心底,化作冰冷刺骨的寒冰。他已明白,長子伯邑考,已遭毒手,而自己方才所食……正是親子之肉!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
與此同時,西岐隨伯邑考前來的上大夫散宜生,得知世子遇害,悲憤欲絕。但他深知此時衝動無益,救出侯爺方是首要。他變賣了隨身攜帶的大部分財物,重金賄賂帝辛寵臣費仲、尤渾。
費仲、尤渾收了西岐厚禮,果然“盡心盡力”,輪番在帝辛面前為姬昌說好話,言其年邁,久囚必死,恐失諸侯之心;且觀其食子肉而無異狀,或許真是老邁昏聵,並無反心;不如赦免放歸,以示大王仁德,亦可安撫西岐。
帝辛殺了伯邑考,怒氣稍平,又見姬昌“乖乖”吃了肉餅,覺得這老兒或許真無威脅,加之費仲尤渾巧舌如簧,便順水推舟下旨:“姬昌拘羑里七載,毫無怨言,實乃忠良。今赦其無罪,官復原職,賜白旄、黃鉞,得專征伐。誇官三日,速回西岐,永鎮西北,毋得再生異心!”
聖旨傳到羑里,姬昌跪接,叩謝“天恩”,面容平靜無波,唯有眼底深處,那寒冰般的恨意,又厚了一層。
三日後,姬昌於朝歌“誇官”。他端坐車駕,接受百姓注目,心中卻在飛速盤算。他知帝辛反覆無常,妲己狠毒,費仲尤渾貪婪,自己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險。
果然,當日傍晚,他在驛館接到心腹閎夭秘密傳來的訊息:“侯爺速走!臣聽聞費仲尤渾又向大王進言,言侯爺歸國,如龍歸大海,必生後患,大王已有反悔之意,恐夜長夢多!”
姬昌悚然一驚,不再猶豫,當機立斷。他假意醉酒,早早歇息,暗中卻與閎夭等寥寥幾名絕對忠誠的隨從,改換衣裝,趁夜色悄然離開驛館,不敢走官道,專揀小路,朝著西岐方向亡命奔逃!
這一逃,便是驚心動魄的千里奔襲。身後,朝歌發現姬昌失蹤,立刻派兵追趕。前方,五關守將雖未必都接到攔截命令,但盤查嚴苛。
姬昌一路憑藉機智、早年卜算吉凶的本事,以及閎夭等人拼死掩護,或賄賂,或智取,或強闖,歷經艱險,終於闖過重重關隘,踏入西岐地界。回首望去,朝歌方向煙塵隱隱,追兵已遠,姬昌方覺汗透重衣,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