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送花香,紙面上的墨跡一點點乾涸。
將手中的帕子扔給一旁侍立的小太監,上皇邁步走出涼亭,司徒辰緊隨其後。
兩人身後,鄭德奇領著兩個小太監,開始收拾涼亭桌面。
小心的將夏花圖收好,鄭德奇正要將畫卷交給身側的小太監,耳邊上皇的聲音再次響起,鄭德奇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
“最近朝中的事也不少,你那若是人手不夠,就讓楊善永一起去辦。”
涼亭前是一條蜿蜒小徑,上皇一手揹負沿著小徑往前,語氣似乎有些漫不經心。
上皇身後,落後一步的司徒辰腳下停頓了一瞬,目光直直落在上皇身上。
迎面的清風帶著淡淡的花香,司徒辰垂在身後的髮絲隨風拂動。
“多謝父皇。”片刻後,司徒辰開口,冷冽的聲音隨風飄入附近眾人的耳中,“順天府今日抓了不少人,楊學濂一時半會兒應當忙不過來了。”
上皇停下腳步,回身看向司徒辰。
父子兩人四目相對。
幾息之後,上皇抬手指向想司徒辰,笑道,“你小子!”
“父皇既然開口,兒臣自沒有推脫的道理。”
司徒辰面上神情不變。
“呵!”
上皇輕笑一聲,轉過身,繼續往前。
夕陽西落,晚霞漫天。
臨近下衙,往日裡這個時間,處理好手上的事的差役們,已經開始三三兩兩結伴,待時間一到就往順天府外走。
但今日,順天府內的所有差役依舊腳不停歇地忙進忙出,順天府的大牢更是難得填滿了大半。
身為順天府尹的楊學濂雖不似司徒辰所說的忙不過來,但看著身前裝滿三大箱的冊子,和圍著箱子整理記錄的五名書吏,額角也開始隱隱作痛。
那三個人倒是敢啊!
從接手成為掌櫃開始就在暗中動手腳!
從三人家中抄出來的東西,加起來都夠給整個順天府上下所有人發上一兩年俸祿了,神都中一些王孫勳貴人家都不一定有那麼多財產。
相應的記錄冊子和賬冊足足填滿三個大箱,要把這些全都整理出來,可得費不少功夫。
而且不只這些。
所謂,上行下效。
作為分管的三個大掌櫃明目張膽的把各種東西往自己兜裡扒拉,那些由他們提拔和安插的人能幹看著不動心思?
拔出蘿蔔帶出泥。
最重要的一點,今日的事宮中決不可能不知曉,明日早朝即使皇上不問,朝中的其他人也破天荒的按壓下心思裝聾作啞,下朝之後他也得往紫宸殿去一趟。
楊學濂抬手揉了揉額角,眼角的視線中,一個身影突然大步從屋外闖入。
“大人!宮中來人!”
衝進屋內,不等楊學濂問話,周逸直接抱拳開口。
“誰?”
手上的動作立即頓住,楊學濂面色一變。
“大明宮,楊公公!”
楊學濂話音剛出,周逸立馬接下,吐出一個完全在楊學濂預料之外的身份。
“大明宮!”
楊學濂瞳孔微縮。
“走!去接人!”
當下手,楊學濂面色一正,將眼中的晦暗壓到眼底,抬步走向屋外。
午後,順天府的差役幾乎傾巢出動,每隔一段時間就押著少則三五人,多則十來人返回府衙。
這麼大的動靜,加上從神都東門傳開的訊息,賈恩侯三個字再次出現在神都眾人耳中。
三個月的時間不長不短,三個月前對方在神都掀起的狂風巨浪,至今還有不少人津津樂道。
官宦勳貴人家中,訊息靈通的更隱約知曉,前段時間甄家被流放的事也與對方有關聯。
現下又來一個,店鋪僕從侵吞主家財產。
東大街兩側的酒樓茶樓從午後申時開始就客人滿座,順天府府衙門前更不時有小廝長隨和店鋪夥計等,探頭探腦的張望。
酉時將近,一隊十來匹快馬沿著街道直奔向順天府。
聽到馬蹄聲,回身見到騎在馬上的人,街道上的行人立馬往兩側讓開。
兩側的店鋪內,同樣見到騎在馬上的人,則面色一驚。
宮中內侍,還是往順天府的方向。
為的是甚麼不言而喻。
快馬在順天府前停下,順天府府尹親自將人迎進府衙。
順天府外,打探的小廝長隨中,一名十七八歲的小廝和一個穿著深色短打的長隨,在見到十來匹快馬上的楊善永等人時,臉色同時一變,在眼見楊學濂親自將人迎進順天府內,當即轉身,腳下飛奔離開。
*
樂山村。
樓下,廚房中姜寧和松墨的交談聲,斷斷續續。
橘色的夕陽,穿過窗戶灑進竹樓二樓。
賈赦對身前的龍影衛揮了揮手。
下一瞬,房間內明面上只剩下賈赦一人,斜倚在臥榻上。
夕陽映照中,精緻如畫的面容眉間微蹙。
宮中十年,上皇對他很好,有時候甚至比身為皇子的司徒辰還好。
他對上皇的稱呼一直都是“皇帝伯伯”。
但這個稱呼,“伯伯”在後,“皇帝”在前。
無論對方的身份是甚麼,兒子、父親、伯伯,都在“皇帝”之後。
上皇,是一位皇帝。
對方讓楊善永插手,既是一種震懾,明確而的告訴所有人,他賈恩侯身後還有他護著,同時也是一種防範。
防著他與司徒辰。
防著,再出一次“甄家”的事。
甄家之事所有的證據如實,春林鎮那邊他還特意只查了一半。
所有事實,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但對上皇而言,依舊是一根刺。
一根紮在心上的刺。
不過,以目前的情況而言,楊善永的插手利大於弊。
周清和周澤兩人只是明月樓和珍玉軒的少掌櫃,還沒有接下週觀和周常的位置,也沒有直接接觸過幕後的人,所知有限。
但其他各家的掌櫃,也都不知道幕後的人要找的究竟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