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村子青磚黛瓦,大大小小百十來戶的院子錯落而建,一條河流自村子上方,蜿蜒繞過村中的田地往南而去。
河流上方架著一座石橋,石橋一邊與村子相對的河岸建有一座白牆青瓦的宅院。
院子內外花木成林,斜飛的屋簷在繁茂的枝葉中若隱若現。
馬車漸漸接近,分散在田地中和石橋一側的河岸的人影逐漸清晰,樂山村裡的村民正在修整溝渠和築建河堤。
再往前,經過立在村中的石碑,視野中,村子另一邊還有一群人在修路。
樂山村內平日裡進出的基本都是村裡的人,一輛陌生的馬車出現在村口,立馬引起了在田地中和河岸邊幹活的眾人的注意。
放下手中的鋤頭,賈峰和臨近的一個樂山村漢子吩咐了幾句,理了理身上的衣裳,穿過田間,走向馬車。
巳時過半,天空中金烏傾灑下的陽光中的熱意又增加了一分。
山腰竹樓前的石桌上,原本將整個桌面遮掩的斑駁竹影,隨著時間的推移只剩下一半。
晃動的竹影籠罩中,半月紫砂的茶壺茶香嫋嫋,一碟果脯和一疊紅豆糕點綴並列在茶壺一側,其中規整堆疊在瓷碟中的果脯明顯缺了一個小角。
山風吹拂,竹葉舞動的“沙沙”聲中,一聲書頁翻動的聲音響起。
賈赦坐在石桌前,一邊曬著太陽,一邊隨意的翻看著手中的書。
自那日冒雨下山去了一趟山下的宅子,穆老就給他下了“禁足令”,在“禁令”沒解前,除了竹樓他暫時哪也去不了。
忽然,賈赦耳朵一動,從書中抬頭,看向藏在竹林中的石階。
兩道陌生的腳步聲。
聽著也不是村裡的人。
從山腳到山腰的這一段,村裡的孩子們都能一口氣不帶歇息的來回。
混合在竹林“沙沙”聲動中的呼吸,其中一道稍好一些,另一道則顯得十分粗重。
手指微動,輕點了點手中的書頁,賈赦的目光落在隨著山風微微晃動的竹枝上,微微眯了眯眼。
上河村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村裡也正忙著修渠河築堤,最近發生的需要到山上給他回報的事似乎只有兩件。
耳畔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竹林中逐漸顯露出三道身影,賈赦抬手提起桌上的茶壺沏茶。
澄澈的茶水注入白色的瓷杯,碧螺春的茶香隨風飄散。
沏好茶,賈赦放下茶壺再次抬眸,竹林石階的盡頭,賈峰剛好領著兩個年輕男子跨過最後一階臺階。
走出竹林,跟在賈峰身後的兩人,在見到坐在石桌前的賈赦時,悄悄對了對眼神。
其中一人如賈赦剛剛感知到的,爬了半座山後,輕輕喘著氣,呼吸明顯比另一人更重。
“少爺。”
領著人走到石桌前,賈峰抬手抱拳。
“賈叔,坐。”
賈赦笑著抬手往身旁的座位一指,隨後看向跟在賈峰身後的兩人,“這兩位是?”
“明月樓周澤見到少爺。”
“珍玉軒周清見過少爺。”
對上賈赦的視線,周澤與周清立即躬身行禮。
“坐。”
目光不著痕跡的在兩人身上掠過,賈赦唇的角笑容不變,眼中的眸色卻微微一暗。
“謝少爺。”
“謝少爺。”
眼角餘光見到賈峰已經在賈赦身旁的位置坐下,周澤和周清再次暗暗對了對眼神,走到桌前坐下。
“說來自從年後,也有些日子沒有見過了,不知周觀和周常兩位叔叔近來可好?”
瞥了一眼自稱周清的年輕男子坐下時放到桌面上的木匣,賈赦狀似不經意的詢問,眼簾微微垂了垂,掩住眼中已經轉為冰冷的眸色。
明月樓的掌櫃名叫周觀,珍玉軒的掌櫃名叫周常,和潯廬踏歌樓的掌櫃周珉一樣,都是當年跟在祖母身邊的老人。
昨日午睡過後,他才想起,上一次乍然聽到馨雅和瑚兒身亡的訊息,他先是昏迷了三日,醒來後又在床上躺了好一段時間。
加上璉兒那混小子八月出生,他一心撲在那混小子身上,等到再次想起召見的時候,已是當年的中秋。
祖母留給他的那些鋪子,由明月樓等十個掌櫃分管,但當時出現在他面前,他所熟識的面孔只剩下三個,祖母留給他的那些鋪子也有一半出了問題。
上一次得知了情況後,他本想要好好查一查。
不想,剛動了念頭,璉兒那混小子的身體就又出了問題,讓他分身乏術,最後不了了之。
滿滿的一匣子地契不知不覺中越變越少,最後只剩下寥寥三四張。
昨日讓松墨送去神都的那十封信,寫時雖有些陰差陽錯,其中試探的的意味也是真。
沒成想,昨日午後才把信送出去,今日一早明月樓和玉珍軒就來了人。
來的還不是本該前來的周觀和周常,而是兩人的兒子。
從容貌和年齡來看,他眼前的兩人應該正是周觀和周常的長子。
那他昨日的猜測便對上了。
上一次,祖母留給他的那些鋪子正是在這一段時間出了變故,所以這一次十個分管各個鋪子的掌櫃才遲遲不見人影。
聽到賈赦的詢問,周澤看向周清,在來時的路上兩人已推測過可能會有的問話。
賈赦的問題雖然與他們預想的有些出入,但隱含的意思卻相近。
周清對周澤微微點頭,將準備好的話和盤托出,“稟少爺,我父親和三伯在二月初時接到潯廬的來信一同南下,本該在三月底返回神都,卻不知何故至今未歸,也沒有信件送來。半個月前,我們派了人南下去尋,但目前也未有訊息傳回。”
“潯廬?”賈赦眉間一蹙,“踏歌樓的信?”
“是。”周清肯定的點頭,“大伯來信,所以三伯和我父親一同南下。”
“我前些日南下時去過踏歌樓。”
唇角的笑意散去,賈赦直直看向周清和周澤。
去過踏歌樓?
清潤的聲音落入耳中,周清和周澤心中突然咯噔一跳,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目光下意識緊緊落在賈赦面上。
“周伯並未和我提起過。”
與周清和周澤兩人視線相對,賈赦緩緩將後半句話道出。
刷!
周清玉和周澤面色瞬間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