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瓜洲渡口,高大的樓船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與瓜洲渡口相距不到十里揚州碼頭,在夜色中船來人往,忙碌的程度與瓜洲渡口不相上下。
碼頭中部,兩個穿著青色短打,二十多歲的小廝坐在一家茶樓二樓的窗前,目光不時往窗外張望,似乎是在碼頭上尋找著甚麼。
夜色漸深,駛入碼頭的船隻漸漸減少,戌時末,亥時將近,距離上一艘從淮安方向駛進碼頭的船已經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兩個小廝先後打了個哈欠,熟稔的招呼茶樓的夥計結算銀錢。
從前些日子林如海收到沈信元的回信之後,兩個小廝已經在碼頭上守了五六日,與茶樓上下的掌櫃夥計都熟識了。
付過錢,兩人站起身正準備離開,窗外皎潔的月光和碼頭的燈火之中,兩艘客船一前一後從河面上遊駛向碼頭。
目光瞥見緩緩接近碼頭的兩艘船,兩個青衣小廝眼中的睏意頓時消散,離開的腳步也同時停下,相互對視一眼。
他們兩人之所以會被府裡的管事派到碼頭上來,是因為在府中的眾多小廝當中,兩人是見過榮國府的船最多次的。
榮國府的船多年往返金陵與神都之間,揚州碼頭通江連海,是神都與金陵之間走水路必停的碼頭之一。
府中的太太自老爺被外派道揚州這幾天,每年送往神都的年節節禮幾乎都是隨著榮國府的船往神都去的。
他們兩人這幾年受命往碼頭上送東西的次數不下五次,是府中的小廝中次數最多的。
河面上,即將進到碼頭上的兩艘客船,遠遠看去不甚清楚,但大小卻與榮國府的船有六七分相似,而且兩艘船也正好能和神都的寧榮兩府相對應。
船行漸近,兩艘客船駛進碼頭,停靠的位置正好在茶樓對面,碼頭沿岸食肆酒樓等各式鋪子的燈火連綿,清晰的映照出兩艘客船的模樣。
“走吧。今晚應該不會再有船來了。”
見到客船的模樣,站在窗前左側的小廝剛剛提起的精神散去,眼中再次瀰漫上睏意,抬手打了個哈欠。
榮國府的船是鳥船,船頭形如鳥嘴,與窗外剛剛停靠的兩艘船完全按不一樣。
聽到左側小廝的話,站在窗前右側的小廝卻一動不動,落在窗外船上的目光緊緊盯著站在甲板上的一個管事模樣的男子,皺起眉道,“那艘船上的人,有些像是寧國府的管事。”
寧國府?
左側的小廝一驚,轉頭往兩艘客船看去。
兩艘客船已經在茶樓對面的岸邊停穩,船上的船板放下,甲板上趕時模樣的男子與幾個船工一同走下船。
茶樓一樓屋簷的燈光下,一張熟悉的臉闖入眼中,窗前左側小廝的眼皮一跳,從客船上走下來的男子確實是寧國府的管事。
林家與榮國府是姻親,以寧榮兩府的關係,林家眾人與榮國府打交道時免不了會與相鄰的寧國府的人打照面。
認出男子的身份,左側小廝的目光轉向另一艘客船。
對方既然是寧國府的管事,那客船自然是寧國府的船。
兩艘船,一艘是寧國府的,那另一艘呢?榮國府這一回莫不是換了船?
目光落到另一艘客船上,左側小廝眉頭下意識皺起。
另一艘客船的甲板上除了船上的船工,另有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和兩個十六七歲的小廝。
三人身上的衣著與那位寧國府管事身上的幾乎一致,顯然是出自同一家的下人,而且面容也是陌生的面孔。
若是榮國府的船,沒必要放著常年隨船的那位曹管事一行去用其他人。
換言之,這兩兩艘船都是寧國府的。
那太太孃家,榮國府的船呢?
茶樓窗前,林家的兩個小廝再次對視一眼,心中同時湧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月落星沉,碼頭上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卯時過半,天色亮起,與茶樓相隔約莫五六丈的客棧內,林家派在碼頭的兩個小廝強撐著睜開眼皮從床上起身。
簡單洗漱過後,兩人出了客棧,就近尋了一個吃食攤子坐下。
“寧國府的船?張二牛你確定那兩艘船真的就是神都中的寧國府的船?瞧著可和其他船沒甚麼兩樣!”
兩人剛坐下,就聽到身旁傳來一聲驚呼。
“絕對沒錯!我剛從行家的早食鋪子前經過親耳聽見,那兩個買早食的丫鬟親口與黃家娘子說,她們兩人是神都寧國府當家太太身邊的丫鬟,聽說黃家娘子做的早食是揚州碼頭上的一絕,特意過來給船上的太太買一些。兩人買了早食後上的就是那兩艘船上的一艘,那兩艘船昨夜可是一同進碼頭的。”
兩人身旁,坐在方桌前的四人中,一個高轉的漢子說得眉飛色舞,顯然是剛剛驚呼聲中被稱作張二牛的人。
“算時間,距離清明也沒幾日了。神都的寧榮兩國公府祖籍都是金陵,這是要回金陵祭祖吧。”
張二牛話落,桌旁另一人琢磨了一會兒說道。
“我瞧著不像,碼頭上沒見著榮國府的船。”
最開始驚呼的人開口反駁。
榮國府的船每年往返好幾次,碼頭上不少人早已經認得。
“我剛剛聽到一個訊息。”
方桌前最後一人一臉神秘的壓低聲音,頓時引得其他三人好奇看過去。
“我剛剛往那邊船旁經過時,聽船上的船工說,神都的寧榮兩府已經鬧翻了,榮國府的船從離開神都起就被寧國府的甩到了後面。”
對方說著,抬起下巴指了指寧國府船的方向。
林府的兩個小廝面色一變,顧不得吃東西,迅速起身快步往客棧的方向走。
昨夜兩人一直守到了子時都沒見到榮國府的船出現,心下不好的預感越發濃烈。
無論神都的寧榮兩府是否真的鬧翻,現在剛卯時過半,天色剛亮起沒多久,有關寧國府和榮國府的訊息就已經傳開,實在是傳得十分蹊蹺。
“已經傳出去了?”
寧國府的船上,解決掉盤子種的最後一隻翠綠色的燒麥,賈珍滿足的抖了抖眉,看向站在一側的小廝問道。
“回老爺,小的剛剛在碼頭上轉了一圈,已經聽到不少人在談論了。”
小廝微躬著身笑著回道。
“幹得不錯,所有人都有賞。”
聽到小廝的回話,賈珍高興的直接發話開賞。
揚州碼頭連通東西南北四方,從揚州到金陵也只剩幾日的路程,而碼頭上人來人往,寧榮兩府鬧翻的訊息說不得會在他們到達之前就傳到金陵。
到時候,哼!不狠狠坑西府那邊一把,他就不叫賈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