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堂內,空氣中的藥味更加濃郁,來來往往的大小丫鬟和小廝婆子,全都小心翼翼,盡力不發出任何聲音。
宮中皇太后的懿旨,老太太的誥命沒了。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去觸黴頭,否則被髮賣出府還是輕的,一不小心可能命都沒了。
老太太連東院的大老爺都能下得去手,他們這些下人又算甚麼。
榮慶堂內間,賈母閉著眼躺在床上。
在接了太后懿旨,將宮裡的人送走後,賈母撐不住再次昏倒。
賈母床前,賈政坐在一張矮凳上,屋子內間的光線比較暗,坐在床前的賈政側對著窗戶,整張臉藏在黑色的陰影中,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忽然,賈母的眼皮動了動,緩緩張開。
“母親,您醒了,感覺怎麼樣?”
見到賈母睜開眼,賈政立即開口問道。
視線茫然的落在杏色的帳幔上片刻,賈母的目光一轉,看向坐在床前的賈政。
“甚麼時候了?”
“再過一刻鐘就到酉時了。”
賈政伸手將賈母扶起身,靠坐在床頭。
“你該去順天府看看王氏了。”
賈母目光直直的看向賈政。
“母親?”
賈政皺眉,這個時候去看王氏——
“再晚,就沒時間了。”
賈母目光一冷,宮裡這麼快就下發懿旨,收回她的誥命,王氏那邊也絕不會多留。
“兒子知道了,母親您好好休息。”
聽到賈母的話,賈政瞳孔一縮,站起身對賈母一禮,轉身離開榮慶堂。
一刻鐘後,一輛馬車從榮國府正門右側的角門處駛出,出了寧榮街後直往東大街的方向而去。
順天府,大牢深處。
王氏背倚著牆壁坐在牢房內,身上的衣著已經換成了囚衣,頭上的髮髻散亂,半闔著的眼簾下的眼睛目光無神。
整間牢房內只關著王氏一人,走道兩側的牢房裡也沒有任何犯人。
擁有王家女和賈家媳的雙重身份,即使已經被收押入監,王氏依舊享有一些特權。
牢房外,臨近牢門的牆壁上插著一根火把,火把上火焰跳躍,偶爾發出一兩聲嗶啵聲,顯得牢房四周更加的安靜。
“嗶啵!”
火把又一聲輕響。
火光下,走道另一頭突然出現一個人影。
賈政手中拎著一個食盒走向王氏所在的牢房。
走到牢房前,看了一眼牢房內的王氏,賈政皺了皺眉,蹲下身低頭開啟食盒,掩住眼裡一閃而過的厭惡。
“哈哈哈!哈哈哈!”
牢房內,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在牢門前擺放食物碗筷的賈政,王氏忽然放聲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
“你?”
見到王氏像是瘋了一般的大笑,賈政不悅的皺起眉頭。
“我向來自詡聰明,沒想到有一天竟會被自己的枕邊人算計,哈哈!”
王氏看著賈政,神色嘲諷。
“你在胡說八道些甚麼!”
賈政眉頭皺得更緊。
“‘珠兒如此聰明,若是能入國子監上學,未來必定能金榜題名,說不得還能打馬遊街,只可惜府裡入讀國子監的名額是瑚哥兒的’,這句話難道不是你賈存周說的?”
王氏目光冰冷的看著賈政。
最初嫁入賈家之時,她雖然不喜歡張氏,和張氏前後腳生下孩子之後,更看賈瑚那小兔崽子不順眼,但她從沒想過要兩人的命。
她第一次對賈瑚動了殺心,就是在賈存周在她耳邊說起這一段話的那一天。
而類似的話,在那之前她已經聽過不下十遍。
一次次的潛移默化,“如果沒有賈瑚,珠兒就可以入讀國子監”的念頭被對方悄無聲息的灌注到她腦中。
最後選擇在張氏懷孕八月份的時候動手,也是那一天,在花園裡突然聽到了一段對話。
兩個丫鬟藏在花園的假山裡嚼舌根,賈家一個莊子的莊頭媳婦懷孕八月時不小心摔了一跤,提前發動,最後一屍兩命。
聽聲音,那兩個丫鬟可不就是賈存周屋裡一個小廝的堂姐和妹妹。
一環接一環,賈存週一步步像是操控傀儡一般,把她拖進深淵。
這些直到她坐在了這順天府的大牢裡才發覺。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會在下面等著你的,賈存周。”王氏的聲音忽然放低,仿若耳語,聽的人毛骨悚然。
“看看你會有甚麼樣的好下場,哈哈哈!”
王氏再次笑了起來。
“你瘋了。”賈政看著王氏目光一冷,合上食盒的蓋子站起身,“珠兒我會好好照顧的。”
說罷賈政直接轉身,大步離開。
火光下的影子越來越遠,最後從視野中消失。
王氏牢房附近,一處陰影中無聲的走出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