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中天。
榮國府,東院。
榮慶堂的大丫鬟碧瓊帶著兩個小廝靜靜的站在東院門前。
東院的黑油大門前兩側,兩個身材高壯的年輕男子,一左一右面無表情的站著,兩人的目光緊緊的盯著他們三人。
碧瓊知道只要他們敢上前一步,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就像那天晚上一樣。
與玲瓏不一樣,在被送進菊苑前見到大老爺的奶兄陳志山與綁了他們的人是一道的時,她心中就有一種直覺。
榮國府,要變天了。
她和玲瓏是同一批被選入榮慶堂的,從當初年齡只有七八歲的小丫頭,到負責雜事的二等丫鬟,再到一等的大丫鬟,她在榮慶堂裡也待了將近八年了。
不同於玲瓏是老太太身邊的心腹,她只是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平日裡負責的都是一些細碎的瑣事,並不被老太太看重。
她之所以能成為大丫鬟,還是之前老太太為了敲打二太太,把身邊的丫鬟給了政老爺做房裡人,一時出了空缺,從矮個子裡拔高的,把她給提了上來。
因為只是榮慶堂裡最邊緣的大丫鬟,這次大老爺突然發難,除了被餓了兩日,她反倒沒有遭受牽連。
反觀玲瓏幾人,玲瓏自己已經去了大牢,其他幾個大丫鬟從順天府的人出現問話,並將玲瓏帶走之後,連日連夜惶惶不安,人還沒出菊苑,已經開始病倒。
今早出了菊苑,回到榮慶堂,躺倒在床上就再也起不了身,只剩下她勉強還能撐著。
碧瓊抬頭看了一眼黑油大門內,進去傳話的人已經走了一刻鐘,裡面依舊不見有人影過來。
微低下頭,碧瓊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在榮慶堂內,地位上的差別,讓她比玲瓏的直覺更敏銳。
她這次恐怕會和早上來的人一樣,無功而返。
腦中剛閃過一個念頭,一陣腳步聲傳入耳中,碧瓊再次抬起頭,瞳孔猛地瞪大。
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個臂彎上搭著浮塵,一身內侍服的圓臉男子身影。
身體本能的動作快過腦中思緒,碧瓊膝蓋微屈,對著見到從東院內走出來的人福身行禮,“奴婢見過姜公公。”
“倒是挺伶俐的。”姜寧上下打量了一眼碧瓊,“帶路吧。”
“是。”
碧瓊起身,微低著頭,壓下腦中一瞬間湧出來的各種思緒,盡力穩住有些的發軟的雙腳,一步步往榮國府內走。
大老爺在宮中時身邊伺候的太監,她曾經見過一次,當時她剛入榮慶堂不久。
除夕夜的頭一天,大老爺從宮中回了榮國府,她恰巧被派往隔壁寧府傳話,在角門前打了個照面。
當天具體發生了甚麼,只是一個小丫頭的她並不清楚,只知道那天從老國公夫人的院中回到榮慶堂後,老太太狠狠的摔了一屋子的擺器,一聲聲夾雜著“逆子”兩個字的歇斯底里的咒罵聲,這麼多年她一直記憶猶新。
當時隨同在大老爺身邊的太監就是眼前之人,這麼多年過去,對方的容貌幾乎沒有太大的變化,那張討喜的圓臉一眼就能認出來。
榮慶堂內,從守門的小廝上報的訊息傳進來開始,剛休息了小半個時辰的賈政匆匆的再次趕到榮慶堂正屋。
屋內上首的榻上,吩咐大丫鬟前去傳話之後,賈母就靜靜的坐著,一言不發。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遲遲不見人影,站在屋內伺候的幾個丫鬟明顯的感覺到,屋內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終於,屋外的院中響起了腳步聲,門上的簾籠被人從外掀開。
見到簾籠被掀開,站在距離賈母最近的一個丫鬟剛鬆了一口氣,下一瞬就驚恐的瞪大了雙眼。
只見在門上的簾籠掀起的同時,坐在榻上的賈母手一掃,坐榻一側的茶几上的一隻青瓷茶杯徑直往屋門的方向砸去。
“啪!”
一聲脆響,茶杯在距離門前不到一尺的位置落下,碎片四濺,其中一片瓷片不偏不倚,正好落到門口一隻黑色皂靴的鞋面上。
抬手撐著掀開的簾籠的碧瓊見到這一幕,面色猛地一變。
碧瓊身側,姜寧低頭看了一眼左腳鞋面上的茶杯碎片,眼睛微微眯起。
若來的不是他,賈史氏是想要做甚麼?
朝著進門的方向砸茶杯,給小公子下馬威?
輕輕一抖,鞋面上的瓷片掉下,姜寧一腳踩過,緩緩走進屋內。
“喲,賈夫人這迎接咱家的方式還真是特別啊!”
姜寧看向坐在榻上的賈母,臉上笑容滿面,眼底卻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