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雲袖說進來避雨,真的就只是避雨。
在他看來,無論自己說什麼,那些內務府的暗衛都不會相信,當然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競就在一時三刻之前,他們還是獵人與獵物的關係。
至於驛站裡的其他人,同樣可以無視。
只有李秋辰,才能跟自己在一個頻道里正常交流。
他從口袋裡面拿出一把黃豆,遞給李秋辰,李秋辰也如法炮製,將自己煉製的一瓶培元丹送給孟雲袖。兩人坐到角落裡,開始低頭研究對方的產品,時不時發出一聲驚歎。
暗衛首領的手下小聲問道:「大人,他們這是幹啥呢?」
「學術交流。」
「那咱們……」
「再等等,等小玉醒過來咱們就走!」
暗衛首領與李秋辰談不上熟悉,也不會因為他出手相助,就對他完全放下戒心。
凡事都要做最壞的打算。
孟雲袖嗑了一顆培元丹,沉默片刻之後點頭道:「道友果然心思巧妙,這孽物屍骸經過吸收轉化種出來的丹藥,在最大程度儲存了藥性的同時,又消除了屍骸上的隱患。」
李秋辰笑道:「孟兄這撒豆成兵之術,也別有一番創意啊。我以前也想過使用黃豆作為媒介,但不知為何總是達不到想要的效果。」
「你在市面上買的黃豆當然不行,需要以養魂之法進行栽培……」
拍馬屁是一門藝術,只有懂行的人,拍出來的馬屁才能搔到對方的癢處。
一番商業互吹之後,雙方只覺得相見恨晚。
聊著聊著,孟雲袖突然問道:「不知李道友當時以一敵百,屠滅北海書院滿門使用的是什麼技巧?」李秋辰:…….」
暗衛首領:「???」
縣太爺:「!!!」
這一句話,讓驛站裡所有豎起耳朵偷聽的人,都忍不住轉過頭來。
李秋辰無語道:「孟兄這是聽誰說的,造謠也不能造成這個樣子吧?」
合著你剛才說久仰,不是客套,是真的久仰啊?
孟雲袖笑道:「確實太離譜了,我聽了也不信,不過空穴來風,這件事裡就算有些水分,也不能說完全是謠言吧?」
「水分太多了。」
「那剩下的呢?」
「我只殺了三十二人。」
孟雲袖:….」
暗衛首領:…….」
縣太爺:….」
李秋辰好奇道:「孟兄說是聽別人說起,那就是沒有參與那場戰鬥?」
孟雲袖點頭道:「我又不想死,為什麼要去湊那個熱鬧。」
「也不至於那麼危險吧。」
「我是另外一邊的。」
李秋辰詫異道:「你是瞿星主那邊的?」
孟雲袖笑道:「李道友何必明知故問,我要不是另外一邊的,又何苦跟這些官爺苦苦糾纏呢。」「你糾纏他們做什麼。」
「他們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孟雲袖嘆氣道:「當然也要怪我們這邊的人,水平良莠不齊,也不知道哪個環節走漏了風聲,就讓這些官爺找上門來了。這些都是小事,反而是李道友你,不知道有沒有興趣改換門庭,投靠到我們這邊來呢?」李秋辰聳肩道:「孟兄說笑了,我是小地方出來的人,孤陋寡聞,沒什麼見識。你想勸我改換門庭,可我都不知道你那邊是怎麼回事……」
「我們這邊待遇好!」
孟雲袖轉頭看向一旁的暗衛首領:「這位大人,麻煩把你搶走的那東西拿過來給李道友看一眼……你放心吧,會還給你的。」
暗衛首領默不作聲。
挑撥,這就是赤果果的挑撥!
他確實不知道李秋辰是誰,但從這妖人口中的評價也能判斷出來,李秋辰隱藏的實力恐怕超出自己的想像,而那妖人也是因為忌憚他,所以才沒有貿然出手。
如果自己這時候把東西拿出來,那就意味著前功盡棄。
但如果不拿出來的話,這位小李先生的立場會不會發生變化?
他一時間陷入到了兩難的抉擇當中。
「孟兄,你就別為難人家了。」
李秋辰趕緊勸說道:「待遇什麼的我倒是不在意,就是對於你們那邊的人很好奇,能不能給我簡單介紹一下?」
「李道友當真不瞭解?」
「確實不瞭解。」
「其實我也不太瞭解。」
那你說雞毛呢?
感受到李秋辰的鄙夷視線,孟雲袖臉上浮現出一抹暈紅,乾笑道:「我平時也不怎麼關心那些時事,是他們主動找上門來,開出了一個我無法拒絕的價錢。」
「其實說的簡單一點,李道友可知第四次大寒潮即將到來的訊息?」
「知道,這又不是什麼秘密。」
「那藥師足跡接近此方宙域,由此顯化種種神蹟……」
「這我也知道。」
「那你覺得,依靠藥師的力量,是否能夠阻擋住大寒潮的到來呢?」
李秋辰愣住了。
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能嗎?」
「從理論上來說,是有可能的。」
孟雲袖正色道:「每一次大寒潮的到來,都意味著整個北境三府數億人口的集體遷徙,無以計數的財產損失,以及整體社會文明的倒退。」
「北境之所以沒有被納入中原區域,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由大寒潮導致的地脈變化,無法形成長期穩定的生存空間。」
「如果能將整個北境轉化成為藥師的神國樂土,哪怕在極寒條件下,農作物依舊能夠正常生長,百姓可以安居樂業,文明不會倒退,一切都不需要重來……李道友,你能想像出那種畫面嗎?」
李秋辰不能說是怦然心動,但在心裡也算是有幾分認可。
怪不得當初那位祝祭大人,不讓瞿星主說話,這一套說辭從表面上來看,確實是挺能蠱惑人的。理性是一種很珍貴的品質,不是什麼人都有。
有些人的腦子就是一個單純的接收器官,他相信什麼都取決於最後一個靠近他的人跟他講什麼。孟雲袖描述的未來,你如果不去思考的話,那確實是無比美好。
但如果仔細想的話,就免不了要問一句一一那麼代價是什麼?
沒有代價?藥師是無私的?
那為什麼會死那麼多人啊?
「若真如孟兄所言,倒也確實不錯。可為什麼這個方案沒有在北境推行開來呢?」
「按照我的個人理解,是普通人對於藥師賜福存有疑慮,不願意接受……」
「瞿星主可不是這麼說的。」
「所以只是我的個人理解啊。」
孟雲袖攤手道:「每個人站在不同的立場上,考慮問題的角度自然也不同。李道友你身為同道中人,又是怎麼想的呢?按道理說將北境轉化成神國樂土,對於我們這些人才更有好處吧?」
李秋辰搖頭道:「孟兄此言差矣,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誰都知道餓了要吃飯。可有人喜歡吃米,有人喜歡吃麵。你要在北境廣種稻米,宣傳吃米飯的好處這我可以理解。但要強迫那些愛吃麵的人也來一起吃米飯,甚至於不吃米飯就要砍頭,我覺得就有些過分了。」
「那確實過分。」
沒想到孟雲袖居然還點頭表示了贊同。
「李道友莫非是遇到過這種牛不喝水強按頭的事情?」
「一個月之前,冀國公下屬的一支兵馬來到雲中縣,轟碎縣塾內院劍陣,內院上下慘傷亡慘重,就連新上任的知縣大人,連同縣內數千民眾都慘遭其毒手,造成損失無法估量。」
「啊?」
「你可能想問,這與你的神國樂土有何關係。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在那些兇手離開之後,縣內的藥師信徒數量暴增。」
李秋辰盯著孟雲袖,沉聲問道:「孟兄,你想要的神國樂土,就是以肆意屠殺北境鄉民,摧毀地方秩序作為前提的嗎?」
孟雲袖皺眉道:「這其中……可能是有什麼誤會。」
喔?
李秋辰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句話裡的關鍵:「孟兄,難道你們那一邊……並不是團結一心的嗎?」外面的雨勢,逐漸減弱。
做完手術的女子已經恢復了清醒,暗衛首領此時卻有些猶豫不決。
情報。
眼前這兩個藥師餘孽閒聊間透漏出來的資訊量實在是太大了,他有種預感,自己要是現在離開,雖然有可能逃脫那妖人這追捕,但也會錯過極其重要的情報內容。
另外一邊的縣太爺則是如坐針氈。
這些東西是我能聽的嗎?什麼叫知縣慘遭毒手?什麼叫冀國公?早上你小子跟我講的時候可沒說這些!眼看著外面雨勢漸小,他也顧不得其他,當即站起身吩咐手下就要離開。
孟雲袖看著那些緊繃著神經的護衛,忍不住感慨道:「按理來說,我是應該滅口的。」
此言一出,縣太爺的腳都軟了,手下護衛也是人人自危。
連內務府暗衛都打不過的妖人,他們就算一起上又能如何。
就在他們進退兩難之時,唐小雪牽著兩個孩子的小手,從孟雲袖面前走過,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兩個孩子送上馬車,又折返回來,走到桌邊擋住了孟雲袖的視線。
「這位是……」
「我師妹。」
「原來如此。」
孟雲袖翻找了一下儲物袋,乾笑道:「出來的有點急,沒帶什麼合適的禮物。靈草丹藥之類的東西,也不好意思拿出來在李道友面前獻醜。」
趁著說話的功夫,縣太爺一行人已經倉惶逃出了驛站,坐上馬車快馬加鞭一路狂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