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行。」
這一次李秋辰果斷拒絕:「你這不是純拿我當傻子耍麼?一句話就給你拔一根釘子,我還沒問兩句釘子拔完了,你不就跑了嗎?」
「再說既然你覺得自己是在修正歷史,那還有什麼不好意思講出來的呢?還是說你自己也覺得修正歷史這種事聽起來就可笑,所以不好意思講出來?」
「歷史本就是留給後人品鑑的東西,無論真假,不敢拿出來給人看的,那能叫歷史麼?你乾脆說自己寫的是私人日記好了。」
一番話說得詭書使臉色陰陽不定,若不是被鎮魂釘困住,說不定就要撲上來咬他兩口。
「小朋友,你應該已經學過《國事紀要》這部史書了吧,難道你真就相信,這部書裡記載的都是真相,沒有被遮掩篡改的東西嗎?」
「不信。」
,詭書使已經準備好的說辭突然被李秋辰這一句不信給卡了回去。
她眯起眼睛,死死地盯著李秋辰。
「怎麼了,我不信還不行麼?」
「你為什麼不信?」
合著姐們兒你是個槓精嗎?
李秋辰點頭道:「你要非這麼聊的話,我也可以信。」
詭書使:「————」
半晌之後,她才冷笑道:「像你這樣的富家子弟,享受著千年帝國的福廕庇佑,當然沒有不信的理由。」
「我不是富家子弟。」
李秋辰轉頭看向楊文平:「師兄你得給我做個證,你是知道我的。」
「對,他不是。」
楊文平強壓住嘴角:「我可以作證,李師弟考入內院之前,是給富家小姐跑腿的下人。」
詭書使:
這天你讓我怎麼往下聊?
沉默片刻之後,詭書使咬牙道:「不是每個家奴都能考入縣塾的吧?」
「這倒是。」
李秋辰趕緊點頭:「你說得對,縣塾內院的門檻確實很高,我當初條件不夠,全靠猛舔大小姐才跟著混進來,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哪裡不容易了?你特麼舔的哪裡?
詭書使都要被氣笑了。
「你就那麼下賤,非要做舔狗才能進學,就沒有一點男人的志氣嗎?」
「確實。」
李秋辰認真點頭:「我也反思過自己這樣是不是太下賤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修改你那位小姐的記憶,讓她對你情根深種,投懷送抱」
「這個不用想,在我成為修士之後,她爹就主動找我,把她送過來給我暖床了。」
詭書使「————」
「不聊了!把釘子給我釘回來!」
「別別別!」
李秋辰趕緊站起身來阻攔:「你看你這怎麼還聊急眼了呢?咱不聊這些行嗎?聊點學術問題唄?剛剛咱們說到哪兒了?對了,你不是要修正歷史嗎?你要修正什麼歷史?」
詭書使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剛醞釀好的情緒都讓這小王八蛋給打亂了。
「你知道大楚帝國為何能延續八千年嗎?」
「不知道。」
「其實他們根本就沒有那麼久遠的歷史,書中的那個由龍帝建立起來的大楚,早就已經覆滅了,如今你所在的這個帝國,不過是在那個古老帝國的屍體上,與其他野獸互相廝殺最終僥倖生還的勝利者!」
「原來是這樣!」
李秋辰恍然大悟:「你的意思就是說現如今的歷史書裡面,抹去了這段歷史,讓我們想當然地以為,自己還生活在原來那個由龍帝建立的帝國裡面?」
「沒錯,你比我想像得還要聰明。」
詭書使笑道:「你現在身處的北境,原本就是那個古老帝國的疆域,只不過因為在那場戰爭當中未能取得勝利,才被分割出來。那個站在屍體上的勝利者佔據了最富饒的中原九州之地,將所有反對者都驅逐到邊境,然後又掩蓋了這段罪惡的歷史,讓你們徹底忘記過去的仇恨。」
「然後呢,在我知道了這些歷史真相之後,我要怎麼辦?」
李秋辰真誠發問:「我要造反嗎?」
「你難道不想去中原看看,這個世界真正的樣子嗎?」
「想啊,但是我光想有什麼用,你的意思是讓我去搶奪中原人的財富嗎?」
詭書使:「————」
「以你現在這螻蟻般的實力,根本打不過中原的高手。」
「那有沒有什麼能快速提升我實力的辦法呢?」
「辦法當然是有的。」
詭書使賣了個關子:「你再幫我拔一根釘子,讓我舒服舒服,我就告訴你。」
「不用了。」
李秋辰站起身來,收起臉上天真的笑容:「楊師兄,我問完了,麻煩你把釘子釘回去吧。」
詭書使:「???」
「等一下!我還沒————」
楊文平抬手一甩,鎮魂釘重新插入到詭書使的身體當中。
「你問出什麼線索了?」
楊文平好奇道:「我看你只是在跟她閒聊,都是些沒什麼營養的廢話。」
「只有咱們聽起來才像是廢話,因為她這套說辭的目標客戶群體並不是咱們。」
李秋辰笑道:「如果她換一種說法,比方說官府隱藏了高品級丹腑的真相,其實那東西一點都不值錢,只是生產源頭被官府壟斷了————師兄你聽著會不會覺得耳熟?」
楊文平:「————」
當然耳熟,去年他就是這麼忽悠李秋辰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對於一個已經三天水米未進的人來說,他腦子裡最大的願望就是吃飯。
而對於像楊文平和李秋辰這樣的內院優秀學生來說,詭書使的這套歪理邪說完全不能打動他們。
因為他們自己就是現有體系制度內的受益者。
誰才需要這套歪理邪說呢?
是那些交不起一百兩銀子的學費,也考不出優秀成績,甚至於連身份都不怎麼清白的普通人。
比方說白柯。
不,就連白柯也找到了屬於他的賽道,最終得償所願。
也就是綜合水平比白柯還要差的那一類人,他們非常需要這套理論。
因為需要,所以願意相信。
原來我當年也是貴族後裔,如今落魄到這步田地,並不是我個人能力不行,而是官府壟斷了修煉資源,故意打壓我們這些祖上也曾經闊過的失敗者。
「她的這套敘事理論裡面,有兩個邏輯上的漏洞。」
李秋辰看了一眼已經無法動彈的詭書使,小聲解釋道:「第一,她不鼓勵我造反,這說明她的真實意圖並不是要破壞現有的秩序,而是有著更深層次的圖謀。」
「光篡改歷史,扭曲記憶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歷史和記憶只能提升人的思想境界,解決不了現實中不吃飯就會餓死的問題。」
「所以,還要有實質性的好處。」
「造反,搶劫,是最簡單的方法,她又不鼓勵,那就不是滿足物質層面的需求。」
「只能是精神層面的需求。」
「據我所知,此方世界實際上有三套並行的行政體系。」
「天界的天庭,人間的官府,以及地獄的冥府。」
楊文平恍然大悟:「她們的真實意圖,是要竊奪冥府的權力?」
冥府,即是憶海。
篡改歷史,扭曲記憶,這兩項能力都直指冥府。
李秋辰之前對此也不夠了解,看過楊師兄遞給他的玉簡之後,再跟詭書使本人聊了一會兒,這才有所猜測。
「她們想要的不是普通人的血肉,財富,或者香火願力。」
「楊師兄,我對這方面瞭解不深,透過大量扭曲篡改的記憶,是否能從冥府中召喚出原本不應該存在的人物,或者力量呢?」
「很遺憾,我也不瞭解。」
楊文平十分無奈。
他和李秋辰一樣,修煉的都是丹道。
這在雲中縣縣塾內院,本就是極其小眾的科目。
大多數學生最後都會選擇成為機師。
隔行如隔山。
「你剛才說有兩個邏輯上的漏洞,還有一個是什麼?」
「我也很奇怪,在她的這套敘事理論裡面,居然沒有白家。」
「按照常理來說,如果想要造謠詆譭白家,不應該把白家人塑造成幫助官府鎮壓良民的邪惡形象嗎?」
楊文平皺眉道:「白家人一向獨來獨往,誰都知道他們從不與官府苟合,有的時候甚至還會產生衝突。這種事不是扭曲幾個人的記憶,就能改變集體的認知。」
「所以問題就在這裡。」
李秋辰認真說道:「白家雖然跟詭書使不是一路人,但跟官府也尿不到一個壺裡。按理說敵人的敵人就算不是朋友,也沒必要對白家下手。」
他對此很有發言權。
對於白家人的偏執正義感,李秋辰深有體會。
同樣的,對於當初屠飛雲射自己家嘎嘎豬的那一箭,現在回想起來,也頗值得玩味。
屠飛雲這個人,沒什麼人性。
但誰都無法否認,他身為黑水鎮守府的折衝校尉,在盡忠職守這一塊的所作所為。
兩邊都有「正義」,對於那一箭,李秋辰只能理解為,官府與白家人之間的關係並不和諧。
這當然可以理解,換你做縣太爺,你也不會喜歡自己眼皮子底下有個無視國家法度,一怒血濺五步的所謂正義遊俠。
扯遠了,回到詭書使的問題上。
李秋辰覺得這些詭書使不好好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突然跑來造謠詆譭白家人,這事怎麼看都不符合邏輯。
除非————
在官府丶詭書使和白家人這三方之外,還隱藏著第四方意圖不明的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