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黃昏。
三笠屯一家會員制霓虹風茶室裡。
榻榻米上，四套古樸的茶具擺放整齊。茶釜靜靜立在炭火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茶碗呈淡青色，溫潤如玉，上面繪著淡雅的櫻花圖案。
沒戴帽子，扎著頭髮的何序，皺眉看著茶碗裡泛起的抹茶泡沫。
他今天穿著一身修身的鐵灰色雙排扣西裝，配黑色高領衫和新發型，舉止間一派濁世佳公子的精英範。
“霓虹人真有意思，喝不到新鮮茶葉，愣是把大夏人不喝的茶葉沫子搞成了甚麼‘抹茶’，還美其名曰‘道’。”
胡亂攪合著茶碗，何序看向兩米外靠窗坐著的森澤櫻和林教授，嗤笑一聲：
“咱們大家不就喝個茶葉沫子而已，你們有必要離的這麼遠嗎？”
對面森澤櫻歉意的鞠躬，眉眼低順：
“讓何桑見笑了，你的新造型真令人耳目一新。
如果我不是一個老阿姨的話，想必已經羞紅著臉，連直視您的勇氣都沒有了呢。”
“不過我真是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最近還略感風寒，很怕傳染給您——就只好坐遠一點了……”
何序和身旁的顧欣然對視了一眼。
呵呵。
放屁。
不就是三尺以外嗎？
“講真，森老師，我還是喜歡您上次殺龍時那充滿活力的樣子。”
緩緩搖動杯子，何序不在意的問：
“對了，怎麼孩子們死了，您看起來倒年輕了呢？”
“是因為不用輔導家庭作業了，還是因為，【雅典娜】孩子越少，自身力量越強，孩子越多，自身越衰弱，但各種古怪的機制全出來了啊？”
這話讓對面林教授和雅典娜的臉色頓時一變。
哦，何序想，猜對了。
“何桑真是聰慧，”森澤櫻捂嘴輕笑了起來，乾脆承認。
“在我的家鄉有個說法，像您這種過於聰明的孩子，往往都活不長呢。”
“是嗎？”何序嘆了口氣，“那這麼說來……”
他抬頭一指老林：“您的孩子肯定長命百歲啊。”
一瞬間，森澤櫻和林教授全都愣在了那裡！
飛速交換過眼神後，林教授眼睛一瞪，寒聲道：
“何序，你……”
“行啦！”何序擺擺手直接打斷他：
“別裝啦老林。”
“不就是吃了個【哪吒】嗎？”
“多大點事啊！”
房間裡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森澤櫻和林教授的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殺意一點點泛出他們的眼眶。
“幹嘛？嚇我？”何序一攤手。
“你們連離我這個【楊戩】近點的勇氣都沒有，還嚇我？”
“別裝了，但凡你們母子有把握，你們早就做了我了——你們不是沒辦法嘛？”
三個人對視著彼此，目光狠厲。
房間裡靜靜的。
只有顧欣然在輕輕的撫弄自己的頭髮，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完全沒聽大家在講甚麼的樣子。
良久。
森澤櫻終於收斂了那副恭敬有禮的樣子，她雙眸好似毒蛇。
“何桑，您真是我見過的最坦白的人。”
“您這樣毫無保留的攤牌，簡直把你我之間那些美好而朦朧的留白，全都撕碎了。”
“此刻我該怎麼和您相處呢？”
何序擺擺手：“你我之間哪有必要相處，我看著你都噁心——”
“咱們只做點利益交換就好了。
現在咱們之間都握著彼此的把柄，我把你說出去，你就死定了，你把我說出去，我也死定了。
我是【楊戩】你殺不了我，你沒這個本事。
你是【雅典娜】我也弄不死你，誰知道你胡亂收個義子，放哪個犄角旮旯了？”
“大家互相攥著對方的命根子，又無可奈何，難道不應該務實一點，放下對彼此的厭惡，捏著鼻子合作一下下嗎？”
森澤櫻不說話了。
垂下眼，她開始慢慢的盤算。
良久，她看向身側的林教授——他微微的點頭。
“那麼，何桑，您先請。”森澤櫻嘴角綻放出一個禮節性的微笑。“說說您的條件。”
何序點點頭：
“下週六的比賽，我不希望你再背刺我了，我希望下週六的老林是一個特別盡職盡責的【牛魔王】，就像上次比賽前期展示的那樣。”
“行嗎？”
森澤櫻溫婉一笑，毫不猶豫：
“可以。”
“但我要你手中的龍晶。”
“哇哦~”何序無語的搖搖頭。
我只要求你不搗亂，你卻要我的龍晶？
你明明可以直接搶的——
你們那是這樣討價還價的？
“森老師，我請教您一個問題。”
何序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
“我是不是給你點臉了？”
森澤櫻淡淡一笑，目光竟然出奇的堅定：
“何桑，雖然我也知道自己有些過分，但我就是要龍晶。”
“何桑不給我，我就一直搞你，殺死何桑我做不到，攪黃何桑每一件事，我勉強可以試試。”
“何桑，那龍晶是我畢生之恥——龍明明是我殺的，桃子卻讓你摘走了，試問如果你是我，要如何咽的下這口氣？”
何序不說話了。
你說謊。
你根本不是那種咽不下去氣的性格，你又不是吳所謂。
只要有利益，你甚麼都咽的下去。
側過頭，他看向顧欣然的茶杯。
那裡面，綠色抹茶在不斷變化，形成一個個字跡：
“她的脈搏血壓心跳都在加劇，她很緊張，那龍晶對她來說很重要。”
何序心說果然。
其實顧欣然一直在監控對面森澤櫻的生理資料，然後透過這杯茶的動態幻象傳遞給他，他再分析。
其實，他現在是帶著人形測謊儀和對方聊呢……
“沒問題呀。”何序審視著著看向森澤櫻。
“你殺的龍晶我可以給你。”
“但米千秋是我殺的，你是不是也應該把他手裡的獸晶還給我呢？”
“你的五個兒子裡，有四個是災厄，除了瞬四和輝五死的時候米千秋來不及取，至少冰三和星一的九階獸晶，他應該帶在身上吧。”
“但我查了米千秋的屍體，可甚麼都沒有啊……”
他還繼續往下說，森澤櫻突然噗嗤一聲。
看了一眼林教授，兩人忍不住一起笑出聲來……
“九階的獸晶……”老林忍不住捂住臉，“哈哈哈哈哈何序，你……”
“你真的很少有這麼蠢的時候，哎呀，看起來真的太過癮了。”
看到何序眉頭皺起，森澤櫻捂住嘴，勉強止住了笑。
“何桑，笑出聲真的不能怪我們。”
“九階的災厄獸晶，世界上沒有人可以給你——”
“因為，災厄到了九階，就沒有獸晶了。”
“災厄到了九階，和覺醒者的腦子沒有任何區別，也不再想吃人。”
“但覺醒者升階越來越來越困難，因為找不到相應的秘境，但災厄只要做任務就可以……”
“所以，您可以想象，九階以後，你我這種災厄面對覺醒者時的優勢，簡直三階前他們面對我們一樣——”
“何桑，九階後，我們災厄的春天就到嘍……”
何序心中簡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快速和顧欣然對視了一眼——
原來如此！
九階災厄就沒獸晶了，難怪他們不吃人了。
他突然想到，那這種情況下，災厄和覺醒者到底還有甚麼區別？
除了災厄比覺醒者厲害？
“何桑，看來你現在很餓，很渴望高階獸晶，可惜呀，我手頭沒有哦~”
森澤櫻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她嫣然一笑：
“但我有個方法，能讓你直接到九階，從此你再也沒有蛇化的煩惱，再也不被飢餓折磨的無法入睡——
你有沒有興趣的聽一下呢？”
何序的臉色凝了下來，他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去你媽的。
就你這麼個賤貨，想給我當媽？
“森澤櫻，如果你敢說出口接下來的話——”
“那我今天就讓你後悔自己被生出來。”
他這話斬釘截鐵，對面林教授頓時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可森澤櫻卻早有預料的嘆了一口氣。
“果然如此。”
“我真的不明白，你們【楊戩】這個序列為甚麼這麼執拗，明明你們是最容易死的——
彼岸社成立了這麼久，從沒有【楊戩】肯加入，你們還從不肯向【雅典娜】低頭。”
“何桑，我不明白，生存難道不是這世間最重要的事嗎？”
“我原本以為，你是一個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人。”
我當然是，何序在心裡說。
我無論如何都會活下去——
有尊嚴的活下去。
這在你可能無法理解，你吃掉爹媽加入彼岸社了，你哪裡知道甚麼叫尊嚴？
說實話，此刻何序心裡很高興——原來沒有【楊戩】搖尾乞憐加入彼岸社，從來都沒有。
這個序列很有個性，他不選沒骨頭的東西。
果然，世界上有錯的【悟空】，錯的【哪吒】，錯的【霍去病】，錯的【雅典娜】——
但恐怕並沒有錯的【楊戩】。
我們每一個都是站著死的，死都不肯跪。
何序慢慢抬起頭來：
“森澤櫻，你剛才說了一通，我只想問一句——”
“我，何序，一個人刀間跳舞，咬牙切齒走到七階的【楊戩】，需要你來教我怎麼活著？”
“你知道為甚麼大家都是半規則，我一個七階，能壓得你們兩個九階不敢靠近嗎？”
“很簡單——我是怎麼升過來的？你又是怎麼升過來的？”
“跟我所經歷的一切比，你這種靠耍賴的機制怪……”
“就是一個屁。”
屋裡的氣氛瞬間陷入了冰點。
林教授一臉不忿，慢慢捏起了拳頭。
“好吧，何桑。”森澤櫻聳了聳肩，“我一點不意外您的發言——這就是你們【楊戩】為甚麼會是所有序列中，存活率倒第一的，你似乎還挺為此感到驕傲？”
“隨你的便吧。”
“何桑，獸晶我是沒有的，要不你換個別的籌碼？”
何序心裡冷笑，獸晶你有沒有都不給我的，你現在巴不得看著我蛇化。
很好笑，我都已經七階了，森澤櫻你竟然還覺得，一個能活到七階【楊戩】會束手無策的死於蛇化？
我本來是打算和你獸晶換龍晶的，但現在嘛……
我打算白嫖了。
思索了一下，何序煞有介事的緩緩道：
“既然沒有獸晶，那我要知道彼岸社的動向，他們針對我在做甚麼謀劃，你們的組織架構是怎麼樣的……”
“同時，每次他們針對我出手時，你都要提前通知我。”
“你讓我背叛自己的組織？”森澤櫻憤怒的皺起眉。
“別演的這麼噁心。”何序翻了個白眼，“你不一直在賣嗎？老飆這個戲有意義嗎？”
“好吧。”森澤櫻完全沒有被識破的尷尬，她竟然有點少女氣的一吐舌頭。
“我答應。”
“不搗亂+透露彼岸社行動換龍晶。”
“只要你把龍晶給我，我立刻告訴你你想知道的東西。”
“不，你搞錯流程了。”何序擺擺手，“你現在就告訴我——我用我自己的渠道去驗證——下一場比賽我給你龍晶——如果我不給，比賽中老林就搗亂。”
“這才是大家都能接受的正確流程吧？”
“這不行啊！”一直在向森澤櫻遞眼神的林教授突然插嘴，“何序你空手套白狼，忽悠我們怎麼辦？”
“這有你說話的份？”何序抬起眼，目光冰冷的注視林教授。
林教授傲然道：“我覺得有。”
“老林，你飄了。”何序搖搖頭，“你吃了個【哪吒】，就真以為自己就是【哪吒】，都忘了自己該怎麼和我相處了。”
“老子可以殺死一個九階真【哪吒】，也可以輕鬆宰了你一個還沒有完全吸收【哪吒】的你——想試試？”
老林臉色一變，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驚訝我是怎麼知道的？我用腳趾頭都能想出來。
老林，你就是一個【達爾文】，你能完全吸收一個同階的半規則【哪吒】？”何序不屑的放下杯子。
“你要能的話，【達爾文】早排進【福壽祿】了！”
“我在和你媽說話，你一個小孩子，插甚麼嘴？”
林教授臉色頓時漲得通紅：“我哪裡小……”
“你再說一句，我就弄死你。”何序很平靜的說。
“【雅典娜】因為機制我殺不死，但我可以把她殺成重傷玩玩，至於老林你……”
“你在我面前算個甚麼東西？”
“今天這個合約可以達成，大家和平相處，也可以不達成，我宰了你玩玩。”
“你剛才也說了，我有點餓，沒獸晶吃，我直接吃你，不可以嗎？”
“不就進食過程噁心點，費點勁嗎？”
——咣噹！
何序把杯子一扔，直接站起身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