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藍苔蘚鋪在巖壁上,像一層蒙塵的月光。
細弱的水滴從鐘乳石尖滴下,巖壁縫隙裡偶爾鑽出幾株細弱的石松,灰綠色的葉子垂著腦袋,彷彿被抽走了力氣。
慕容走在地下河旁,微風吹來發黴的氣息,讓她覺得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我不是一個好的領導者。”她沮喪的搖頭。
“我就是一個情緒化的孩子,在不停胡亂的發脾氣。”
“我簡直糟糕至極。”
剛剛用青鸞和其他資源混合完成了升級,她現在已經十一階了,但心裡沒有半點歡喜。
剛才她甚至不想和蠻姐他們說話,直接拋下他們,自己出來散步。
難受。
阿餘背叛了她,她設計殺死了阿餘,但還是難受。
以往每一個孩子的死,都會讓她陷入這種痛苦,但是阿餘這次最嚴重。
阿餘的死因,就是她擔心自己。
直到她死了,慕容才發現一件事——
阿餘恐怕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願意為自己冒生命危險的人,她確實背叛了彼岸社,但始終在維護自己。
自己不是一個好媽媽,更不是一個好領袖……
這個秘境裡有很多優秀的領導者——
比如沈悠,一代傳奇,領著弱兵守衛大夏的海外,智勇雙全,意志堅定。
又比如何序,耀眼的新星,敢想敢做,大刀闊斧,短短几年,愣是打出別人一輩子都不敢想的局面。
孔學會的楚老慕容不瞭解,但她知道這個人起碼夠強。楚老穩穩佔據天下前三,還有顏回這種忠心耿耿的弟子。
“而我呢?”
慕容只覺得可笑。
“我混在裡他們當中好突兀啊……”
“我當不好一個媽媽,更當不好一個首領,我沒有任何一點拿得出手的東西——”
“我不過就是一個一無是處的普通人。”
“我這樣的人領導彼岸社,彼岸社能有甚麼前途?”
她崩潰的抬起頭。
嗯?
遠處,一個蹣跚的身影,正捂著胳膊朝這裡走來。
藉著發光苔蘚的微光,慕容慢慢看清了那人的輪廓。
他猛的怔住了。
司馬縝?
他的手臂上有一個很大的創口,血流了一身,臉色無比蒼白。
而看到慕容那一刻,司馬縝也是一愣。
“你好?”他有些虛弱的說。
“我沒記錯的話,您是李輕照隊的?”
霎時間,慕容心亂如麻!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這種情況突然遭遇這個男人。
“啊,啊對,您,您負傷了?”慕容手忙腳亂,“我記得您是司馬隊長?”
“是,我遇到了異獸,和隊友走散了——您一個人,也是這種情況?”
“啊對對,我也走散了——司馬隊長你負傷了?”
慕容走過去扶住了司馬縝。
她先是檢查了一下司馬縝的傷勢,好在這口子不小,但並不致命,於是她趕緊取出揹包的裡的紗布。
包紮傷口並不是個多難的事,但對面是那個慕容躲了幾十年又盼望了幾十年的男人,她全程手都在抖。
記得二十年前,她在佈置那一幕的前天晚上,司馬就是因為辦案負了點小傷,當時就是她給他包紮手臂的。
命運真是個詭異的東西,二十年後,他們竟在一個吞天秘境裡相遇,而他又傷了,依舊由她來包紮。
一邊包紮,兩人簡單問了一下對方經歷,但誰也沒有說太多,司馬縝是失血過多很疲憊,慕容是怕說多了露出破綻。
身邊的地下河安靜的流淌,像一塊深色的玻璃,水面倒映著周遭巖壁上模糊的劃痕。
那些劃痕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線條早已被水流磨平,只剩些殘缺的輪廓,像沒說完的話。
“好了。”慕容繫好紗布,打了一個結。
“司馬隊長,初步只能簡單處理,畢竟藥品有限,出秘境後你記得一定儘快去醫院……”
那邊司馬縝沒有說話。
慕容詫異的抬起頭,發現他正呆呆的看著他。
她心裡咯噔一聲。
意識到自己的不禮貌,司馬縝尷尬的擺擺手道:
“不好意思,剛才看你覺得你打結的手法,簡直我和前女友一模一樣……”
“呃,我真不是借這個搭訕啊。”
“是嗎?”慕容努力壓下心頭的慌亂,“很多人都是這麼打結的吧?”
說著,她心虛的捋了一下鬢邊的頭髮。
司馬縝卻瞪大了眼。
他的眼神告訴慕容,他覺得這個動作和自己也很像!
慕容一陣慌亂,她趕緊提醒自己要冷靜——這又不是甚麼鐵證
“司馬隊長,您好像對您前女友挺難忘啊。”慕容若無其事對司馬縝笑笑。
“我很好奇,她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司馬縝被她問的一愣,他想了想,有些茫然。
“嗯,她,她特別善良。”
“還比較膽小。”
“我記著那陣我們收入不多,她卻經常花錢買貓糧,去喂流浪貓……”
“不過有一回喂著喂著,流浪狗過來搶食,把她給嚇著了,然後她再也不去了。”
“總之,她就是這種又善良又膽小的性格。”
慕容聽得簡直想捂臉。
果然,連司馬縝也覺得,自己的確是個弱雞。
別說現在幹不過何序,當年甚至幹不過幾只流浪狗。
她在心裡一陣長吁短嘆,在司馬縝那自己都死了,可你要問他對自己的印象,他的總結依舊是——
善良,且廢物。
“那她人挺好的。”慕容現在只想儘快結束這段對話。
“她確實挺好的。”司馬縝接著道,“她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人之一。”
慕容愣住。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優秀?
她頭一次聽到老師以外的人,用“優秀”來形容她。
而這個人,竟然是掌握她全部黑歷史的司馬縝。
慕容忍不住確認道:“你女朋友她很優秀?”
“嗯。”司馬縝點點頭,“很優秀。”
可能是職業習慣,司馬縝說完觀點喜歡列證據,而看到慕容懷疑的眼神,他立刻列舉一些例子。
這些例子極其瑣碎。
比如,他說慕容當時一邊打工一邊考研,成績竟然非常不錯。
而且當時他倆收入很低,慕容在幾年之內連攢帶借,竟然湊齊了買房的首付——
司馬縝當時簡直都不敢信。
她那種年紀的大多數女孩根本過不了苦日子,可慕容不聲不響,咬牙攢了那麼多錢。”
“我女朋友看著弱不禁風,頭腦也普通,有時候你甚至覺得她很笨。”
“但她總是能咬著牙堅持,水滴石穿的把事全給你做成。”
司馬縝重重嘆了口氣:
“她真的很優秀。”
慕容呆住了。
她完全沒想到司馬縝會這麼評價自己——
能攢錢也算優秀?
這不人人都會的嗎?
可看到她疑惑的目光,司馬縝感覺自己好像受到了挑戰,好像要為慕容辯解一樣,他皺起眉道:
“攢錢不是關鍵,我想表達的是她能堅持這件事。”
“這是一種厲害的品質——其實大家誰都知道甚麼是正確的,但有幾個人能堅持?”
“而且,我女朋友還有一點很厲害,她非常善於管理自己的預期。”
“這世界上很多人都喜歡給自己畫大餅的。
不少人嘴上都說要跑步減肥,一天五公里跑半年,結果不到一週就放棄了。”
“而我女朋友給那些流浪貓送貓糧前說自己就送一週,因為一週後就是夏天了,這些貓應該能找到吃的了。”
“但她送了一個月。”
“最後遇到那些流浪狗,她做了一個風險評估,她覺得那些狗雖然這次沒咬她,但是下次可就不一定。
一旦她受傷,會花大量醫藥費,那攢錢計劃可就完不成了——所以她放棄了喂貓。”
“她這個人總是正確的評估自己,從不冒超出能力外的險。”
“能持之以恆,能管理預期,能做好風險評估——
這難道不優秀嗎?”
“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這話強詞奪理,但我覺得優秀有很多種,有的優秀像山,比如沈悠那樣,他就高高的挺立在那,萬眾矚目。”
“還有一種,像河。”
司馬縝一指兩人不遠處那條水流平緩的地下河。
“它平緩堅定的沖刷,最終也改變了世界。”
“所有古老的人類文明,不都是起源於一條靜靜沖刷的大河旁嗎?”
“綜上所述,我認為,像我女朋友這樣擁有安靜的力量的人,是非常優秀的……”
說完後,司馬縝也陷入了尷尬。
他這個人有職業病,一旦觀點不同,總會下意識開啟辯論模式。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極不擅長和女生聊天。
別的男人都是哄著女孩說,但他一開口就像給女生上課一樣,爹味十足。
這當然不討女生喜歡,這麼些年來,也就當年的女友慕容芷受得了他。
而司馬縝回想起兩個人當年在一起的點點滴滴,發現慕容芷真的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好姑娘。
她很漂亮,明明可以找一個很有錢的男朋友,但選擇和自己一起過苦日子。
她不要彩禮,一心攢錢,還把自己方方面面照顧的很好。
可是,自己卻沒能保護她。
她死了,死的那麼慘。
這些年司馬縝始終沒有找到那個害死慕容的閨蜜,他抓捕過很多彼岸社,但絲毫沒有找到那閨蜜的線索;
於是他對彼岸社外的災厄分外關注。
有時候,司馬縝甚至覺得自己之所以這麼執著於抓何序,一方面可能是【鬼谷子】的直覺。
另一方面,他見何序第一眼時,對方那種深藏不露一臉無辜的感覺,和當年那閨蜜行事作風太像了……
這種心機深沉的災厄只要活著,就一定會有無辜的人遭受他當年的痛苦。
今天司馬縝也不知道是為甚麼,和李輕照隊這個陌生的女孩聊起了慕容芷,可能是因為她一兩個動作像慕容,也可以是因為……
自己太想慕容了吧。
司馬縝嘆了口氣。
“說實話,我現在遇到想不開的事時,都會主動想如果我女友在會怎麼辦。”
“我發現,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像她一樣,建立一個合理的預期。”
“比如這次下秘境——我其實不太擅長戰鬥,但我的對頭很擅長。
我想過,和他一起下秘境,我的下場會是甚麼樣?”
“最終我的答案是,只要不死我就算是贏了。”
“所以,當遇到這種差點被異獸弄死的局面時,我的感受是還好——”
“畢竟,我對自己預期就是這個德性,所以倒也沒沮喪……”
頓了頓,司馬縝自嘲的聳聳肩,看向身邊的女孩。
“不好意思,說了些無聊的東西。”
他本以為對方會一臉無語加尷尬。
可他沒有想到,那個女孩正怔怔的盯著他。
眼睛亮的,好像是天上的星星。
注意到司馬縝的驚訝,她莞爾一笑:“司馬隊長,看來你很喜歡你的前女友哦~”
“這麼喜歡幹嘛分手,要不你乾脆再去追她唄?”
司馬縝表情一下子黯然下來。
搖了搖頭,他沒多解釋。
追不到了。
但是我們遲早會再見面的。
到了那天,不管抓沒找到那個閨蜜,殺沒殺死何序,我都可以問心無愧的對小芷說——
災厄沒放過你。
我也沒放過它們。
我殺了無數災厄,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儘管他們自己不知道,也並不感激我。
我用我的方式,守護了這個沒有你的世界。
我盡力了。
小芷,我也和你一樣——
非常優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