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拳臺的血腥畫面在劉禿子腦海裡揮之不去,第二天趁著周猛心情好,他壯著膽子問起黑拳的門道。
周猛正用象牙梳慢條斯理地打理油頭,聞言冷笑一聲,梳子重重拍在紅木桌上:“想玩隨時能帶你去,記住——別招惹黑拳的人,更別打聽那些拳手的來歷。”
劉禿子心裡直打鼓,可看周猛那陰鷙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可不想觸黴頭。
直到半個月後,他在幫派酒局上灌醉了個老混混,才從對方含糊不清的醉話裡拼湊出裡面的黑幕。
那些在鐵網裡搏命的拳手,有的是像碼頭壯漢那樣被抵債賣進來的,簽了生死狀就成了黑拳場的“活牲口”!
還有些身手利落的,是場子從小培養的“暗樁”!
白天扮成車伕、小販潛伏在街頭,物色一些看上去特別能打的人,黑夜裡戴上特製的面具就成了“黑拳”裡面的專業的殺人拳手。
最讓他脊背發涼的是,老混混緊緊抓著著他手腕,酒氣噴在臉上壓低聲音說:“你以為黑拳只做地下生意?裡面牽涉的利益大得很呢!
上個月法租界巡捕房的洋大人,還指名要看好戲呢……”
劉禿子這才明白,為甚麼周猛警告他別亂打聽——黑拳場背後盤根錯節,從幫派頭目到租界權貴,都沾著拳手們的血,那些失蹤的精壯漢子,不過是供人取樂的籌碼罷了。
在“黑拳”這個地下行當裡,藏著太多見不得光的勾當。
首先,黑拳比賽背後涉及到的最多的生意是賭博生意,而且各個幫會的打手會直接下場打拳,用他們的生死,為幫派爭奪的地盤畫個句號。
黑拳場子遍佈滬上各地區,每天靠門票、賭局賺得盆滿缽滿,而這些贓錢的40%,都被拿去賄賂租界的洋人和官府裡的官員。
有了這些保護傘撐腰,不管誰想舉報黑拳、搗亂,都會被他們用各種手段擺平,所以這幫人越來越囂張,勢力大得驚人。
而現在,在這個十六鋪碼頭的廢棄倉庫裡,劉禿子和疤臉兩人老老實實的坐在那裡,捱打的地方已經簡單的上過藥了,但兩人還是坐在那裡不敢吭聲。
現在因為沈佑銘問的情況剛好劉禿子有所瞭解,所以剛才就像竹筒裡倒豆子一樣的說了很多。
劉禿子突然想起一個情況,覺得有很大的問題,趕緊對沈佑銘說。
黑木那狗日的東洋人...劉禿子嚥了口帶血絲的唾沫,上個月在醉仙樓,他喝得舌頭都捋不直,摟著窯姐說冰城的罐子又要滿了。
我當時沒當回事,後來才琢磨過來,正常運貨哪用?
他抹了把臉,指尖蹭下幾道血跡,還有那些鐵鏈聲,我親眼見他們往火車塞活人,蒙著頭捆得嚴嚴實實,跟塞牲口似的。
疤臉突然開了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我在碼頭見過裝貨,箱子上寫著醫用器材,可往車上搬的時候,那動靜根本不像鐵傢伙。
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前陣子報紙還說有不少勞工莫名其妙失蹤,後來聽說北邊東洋軍都是在拿活人做實驗...…黑木說的,八成就是那吃人的魔窟。
劉禿子扯了扯滲血的繃帶,喉結上下滾動:四少爺,現在咱把知道的全說了。十六鋪的碼頭我們也敢要了,煙土生意我也不想做了,放了我們吧!
兩人縮在陰影裡,像兩頭受傷的困獸,眼睛裡滿是對死亡恐懼!
………
深夜,在沈家大宅內。
雕花紅木八仙桌在水晶燈下泛著冷光,沈清婉他用手指輕輕摩擦著茶杯的邊緣,思考著沈家的發展方向!
沈靜如轉著翡翠鐲子的手指突然一頓:“那些東洋人的算盤打得精,既要‘瑞和藍’的秘方,又要吞下南洋市場。我們如果把廠子一分為二……當真能保住沈家的核心產業嗎?”
陳阿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叮咚作響:“夫人與靜如放心吧!碼頭那幫雜碎,今天被小四和雷耀山收拾得服服帖帖!
往後誰要敢在十六鋪伸爪子,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條胳膊!”他脖頸青筋暴起,腰間別著黃銅指虎的影子,在長衫下若隱若現。
“貨運這一塊我們現在是不用擔心的,”李鶴年推了推金絲眼鏡,筆尖在賬本上沙沙遊走:“關鍵在我們和東洋人的利益置換!
“如果我們把次等生產線和南洋二三線市場劃給東洋合作廠,而自己保留‘瑞和藍’核心工坊!那…東洋人會不會答應?”
“如果再用四明錢莊的資金,在租界新開絲綢莊...”李鶴年的話音未落,沈清婉突然按住桌角,鳳凰刺繡的袖口輕輕掃過賬冊:“還要加一條,合作廠的染料必須從我們的渠道進貨,配方里摻些‘私貨’,讓他們離不開我們。”
沈靜如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翡翠鐲子無意撞在桌面上,發出叮噹的清響:“好主意!這樣既不用擔心他們吞併我們的核心產業,也不怕拿到配方把我們一腳踢開。”
“不過東洋商社那幫老狐狸,怕是同樣要在合同裡埋下十層陷阱,他們也不是吃虧的主。”她抽出鋼筆,在計劃書空白處飛速寫下批註,免得到時我們也吃虧。
陳阿虎撓著光頭,甕聲甕氣道:“管他甚麼陷阱!反正這些貨都是要從十六鋪碼頭上船,運出去的,碼頭弟兄們都盯著呢,敢耍花樣,就叫他們的貨永遠到不了黃浦江!”
陳阿虎臉上的刀疤,在水晶燈的光影下,若隱若現的,那是當年忠心耿耿,用心保護沈老爺而留下的忠誠的勳章。
最後,沈家大姐沈清婉態度堅決地說:“小四被人刺殺這事兒,就看他自己安排吧!能自己處理就自己處理。
要是他需要幫忙,不管甚麼事,咱們兄弟姐妹都得搭把手。
生意上的安排,就按原計劃來,別再更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