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是個熱情開朗的美國女孩,有著一頭燦爛的金髮和健美的身材。
見到陳默的第一眼,她眼中毫不掩飾地閃過驚豔。東方男子特有的清俊輪廓,深邃沉靜的眼眸,
以及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乾淨、內斂卻又帶著一絲神秘氣息的味道,
與她在校園裡常見的陽光運動型或粗獷型美國男孩截然不同,有種獨特的、令人心安的吸引力。
“哇哦,淺淺,你弟弟簡直帥呆了!”
蘇珊大大方方地讚歎,隨即張開雙臂給了陳默一個典型的美式擁抱歡迎禮。
她的擁抱熱情而有力,帶著美國女孩特有的爽朗,足足抱了三分鐘才鬆開,還用力拍了拍陳默的後背:
“歡迎來到柯伯格!你姐姐可是我們系的東方明珠,現在加上你,我們家簡直蓬蓽生輝了!”
陳默對這種熱情的肢體接觸有些不習慣,但出於禮貌,並未推開。
他能感受到蘇珊的真誠和善意。
蘇珊顯然是個心思通透的人。
她敏銳地察覺到陳淺淺自從見到弟弟後,眼神就沒離開過他片刻,那種幾乎要化為實質的依戀和渴望獨處的氛圍,濃得化不開。
她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揹包,拿起車鑰匙,對陳淺淺眨眨眼:
“嘿,親愛的,剛接到電話,家裡有點事,爸媽讓我回去幾天。正好,你們姐弟好好團聚,享受二人世界!”
她俏皮地做了個“加油”的手勢,又對陳默笑道:
“好好陪陪你姐姐,她等你等得花兒都快謝了!”
陳淺淺立刻明白了蘇珊的好意,心中湧起巨大的感激。
她上前用力抱了抱蘇珊:“謝謝你,蘇珊!路上小心!”
“放心!回頭見!”
蘇珊瀟灑地揮揮手,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小小的公寓,終於徹底屬於久別重逢的姐弟二人。
門關上的瞬間,公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彼此的呼吸聲。
陳淺淺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她拉著陳默的手:
“默默,餓了吧?姐姐給你做飯!都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她像只快樂的小鳥,鑽進小小的廚房,繫上圍裙,開始忙碌。
廚房裡很快飄出熟悉的、令人垂涎的飯菜香氣——紅燒排骨的醬香,清蒸魚的鮮美,還有炒青菜的清爽。
陳默坐在小小的客廳沙發上,看著姐姐忙碌的背影。
她動作麻利,哼著不成調的歌,每一個轉身,每一個眼神,都洋溢著純粹的幸福和滿足。
這頓晚飯,對陳淺淺而言,如同一個等待了多年的、神聖的儀式。
晚餐在溫馨而有些過分安靜的氛圍中進行。
陳淺淺不停地給陳默夾菜,目光幾乎黏在他臉上,看著他吃下每一口,比自己吃還滿足。
陳默沉默地吃著,熟悉的味道勾起了屬於“陳默”的童年記憶,暖意流淌的同時,
那份沉甸甸的、即將揭開的真相,也壓得他胸口發悶。
飯後,陳淺淺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擦乾淨小小的餐桌。
窗外,大學城的夜色寧靜,遠處傳來模糊的樂聲。
她挨著陳默在舊沙發上坐下,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像小時候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身體一歪,就依偎進了陳默的懷裡,將頭枕在他的肩膀上,雙手環住他的腰。
“默默……”
她滿足地喟嘆一聲,閉上眼睛,貪婪地嗅著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彷彿這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安神香,
“真好……你終於在我身邊了。”
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是幸福的慵懶。
陳默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
藍阡陌的意識對這種毫無間隙的親暱本能地排斥。
但懷中溫軟的身體,熟悉的髮香,以及那份血脈相連的親近感,像無形的網,溫柔地束縛著他,讓他無法推開。
他需要告訴她真相,這個姿勢……或許能給她一點支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滯澀感。
要怎麼開口?
直接說“媽去世了”?
這太殘忍。
沉默在小小的客廳裡蔓延。
陳淺淺似乎察覺到了弟弟的異樣,抬起頭,用那雙酷似李清月的、此刻卻盛滿了對他專屬溫柔的眼眸望著他:
“默默?怎麼了?是不是坐飛機太累了?”
陳默避開她關切的目光,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那個隨身攜帶的舊皮夾。
在陳淺淺疑惑的目光中,他開啟皮夾,小心翼翼地取出夾在透明夾層裡的一張有些磨損的照片。
照片上,是養母李清月。
她穿著素雅的旗袍,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笑容溫婉而寧靜,眼神裡充滿了對生活的熱愛和對兩個孩子的慈愛。
這是她生病前拍的,也是陳默手機裡唯一儲存、並特意洗印出來隨身攜帶的照片。
“姐……”陳默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將照片輕輕放在陳淺淺攤開的掌心。
陳淺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臉上的溫柔笑意瞬間凝固。
她看著照片裡母親熟悉的笑顏,又猛地抬頭看向陳默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蘊含著巨大悲痛的眼睛。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無預兆地從腳底竄起,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
“媽……媽媽她……”
陳淺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一個她潛意識裡一直拒絕去想、
拼命壓制的可怕念頭,此刻被陳默這個動作和眼神,無情地撕開了偽裝!
“媽她……”
陳默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是沉痛的哀傷,他艱難地吐出那兩個字,
“……走了。”
轟!
如同晴天霹靂在陳淺淺腦中炸開!
“不……不可能!”
她猛地從陳默懷裡彈坐起來,像只受傷的母獸,死死攥著那張照片,指甲幾乎要嵌進照片裡,
“你騙我!媽媽身體那麼好!
她答應過等我們回去的!
她答應過要看我畢業,看你成家立業的!”
她的聲音尖利而破碎,充滿了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
“是真的。”
陳默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也帶著深深的疲憊和哀傷,
“生病……很突然……也很重。媽……走得很安詳。她最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將李清月最後的牽掛和囑託,以及葬禮的簡單情況,用最簡練、卻也最殘酷的詞語,告訴了陳淺淺。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刀,狠狠剜在陳淺淺的心上!
“啊——!”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哀嚎從陳淺淺喉嚨裡迸發出來!
她手中的照片無力地滑落,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和靈魂,猛地癱軟下去!
陳默眼疾手快地接住她癱軟的身體。
陳淺淺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死死抓住陳默胸前的衣服,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慟哭!
“媽……媽媽……為甚麼……為甚麼不等等我……為甚麼……”
她的哭聲絕望而崩潰,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滾燙的淚水瞬間浸透了陳默昂貴的西裝面料,灼燒著他的面板,彷彿也灼燒著他的靈魂。
巨大的悲痛和失去至親的空洞,將她徹底吞噬。
她們都是孤兒,是李清月給了她們一個家,給了她們缺失的母愛。
這份恩情尚未報答,天人永隔的殘酷現實就將她們打回原形!
“我們……我們又是孤兒了……默默……我們又是沒人要的孩子了……”
陳淺淺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和淒涼。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陳默近在咫尺的臉,那雙曾經溫柔似水的眼眸,
此刻被巨大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填滿。
她猛地伸出手,冰涼的手指死死抓住陳默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
她的眼神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絕望和不顧一切:
“答應我!陳默!你答應我!”
她的聲音嘶啞尖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哀求,
“以後永遠!永遠!不許丟下我!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你發誓!”
她的眼神熾熱得如同燃燒的火焰,又冰冷得如同絕望的深淵,死死鎖住陳默的眼睛。
那不是一個姐姐對弟弟的請求,而是一個被命運徹底拋棄、失去所有依靠的女人,
對她認定的、唯一救贖發出的、以靈魂為賭注的誓言!
照片靜靜地躺在地板上,照片裡李清月溫婉的笑容,
與此刻沙發上女兒崩潰的淚眼和兒子沉重複雜的眼神,形成一幅無比殘酷又無比緊密的圖景。
陳淺淺的慟哭和那帶著血淚的誓言,如同最沉重的枷鎖,在柯伯格大學城這間小小的異國公寓裡,死死地銬在了陳默(藍阡陌)的靈魂之上。
餘生只有彼此——這既是陳淺淺絕望的吶喊,也成了陳默無法掙脫的宿命羈絆。
藍阡陌冰冷的意識在這滔天的情感洪流中沉浮,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
這名為“親情”的枷鎖,其沉重與束縛,遠超世間任何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