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美國東海岸,空氣已帶上清冽的涼意。
柯伯格大學所在的大學城,古樸的紅磚建築掩映在層林盡染的楓葉之中,透著濃厚的學術氣息。
陳默拖著簡單的行李箱,走出略顯陳舊的機場到達廳。
目光越過稀疏的人流,瞬間便定格在出口處那個翹首以盼的身影上。
陳淺淺。
幾年不見,時光彷彿對她格外眷顧。
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她的美更加驚心動魄。
烏黑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後,簡單的米色風衣勾勒出窈窕的身姿,眉眼間依稀可見養母李清月的溫柔輪廓,卻又多了幾分獨立與堅韌打磨出的明豔。
她站在那裡,像一幅精心繪製的油畫,吸引著周圍零星的目光。
然而,當她的視線捕捉到陳默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都虛化了。
機場的喧囂,來往的旅客,頭頂廣播的提示音……一切背景都失去了意義。
她的眼中,只剩下那個穿著黑色風衣、身姿挺拔、一步步向她走來的身影。
陳默也看到了她眼中瞬間燃起的、足以灼燒一切的光亮。
那是一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甚至帶著一絲瘋狂佔有欲的專注。
她的世界裡,似乎只剩下他一個焦點。
“默默——!”
一聲帶著顫抖哭腔的呼喚,如同壓抑了太久的火山,驟然噴發!
陳淺淺像一隻歸巢的乳燕,不顧一切地推開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朝他飛奔而來!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急促而凌亂,行李箱被她遺忘在原地。
在距離陳默還有幾步遠的時候,她猛地撲了上來!
溫軟馨香的身體帶著巨大的衝力撞入陳默懷中,纖細卻異常有力的手臂死死環住他的脖頸,彷彿要將他勒進自己的骨血裡!
“默默……默默……你終於來了……好想好想你……”
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溼了陳默肩頭的衣料,陳淺淺的聲音哽咽破碎,每一個音節都浸滿了刻骨的思念和失而復得的巨大激動。
她的身體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著,像是要把這幾年的分離之苦、擔憂之痛、以及積壓的、無法言說的情感,在這一刻徹底宣洩出來。
陳默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
藍阡陌冰冷的意識本能地對這種毫無保留的親密和強烈的情感衝擊產生排斥。
然而,屬於“陳默”的殘魂,以及這具身體的本能,卻在這熟悉的擁抱和氣息中,
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靈魂層面的悸動和……歸屬感。
他緩緩抬起手臂,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回抱住了懷中顫抖的身軀。
動作帶著一絲生疏,卻異常堅定。
前世千年,他(藍阡陌)孤身一人,踏過屍山血海,歷經滄海桑田,看遍世間冷暖,卻從未體驗過這種刻入靈魂的親近。
沒有算計,沒有利益,沒有力量的試探,只有純粹到極致的、源於“家人般”的思念和依賴。
“淺淺姐……”
一個陌生的稱呼,帶著一絲沙啞,從陳默喉嚨裡艱難地滾出。
這個字眼,對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此刻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陳淺淺聽到這聲呼喚,哭得更兇了,雙臂收得更緊,幾乎讓陳默喘不過氣。
“機票好貴……我回不去……暑假都要打工……只能拼命省錢……就想著……想著有一天你能來看我……”
她斷斷續續地訴說著,聲音裡是滿滿的心疼和委屈,彷彿這些年所有的艱辛,都是為了此刻的相聚。
陳默的下頜輕輕抵在她散發著清香的發頂。
那是一種混合著陽光、乾淨皂角以及獨屬於陳淺淺的、極其溫柔體香的氣息。
這氣息,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瞬間開啟了他靈魂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
像毒藥。
陳默下意識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熟悉又陌生的髮香鑽入鼻腔,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彷彿能穿透冰冷的神魂,直抵最深處。
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感,如同溫暖的潮水般悄然蔓延,將藍阡陌意識邊緣那千年孤寂帶來的冰冷稜角,溫柔地包裹、軟化。
靈魂深處某個一直緊繃的弦,似乎在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徹底的釋放。
他閉上眼,任由這奇妙的感覺流淌。
機場的喧囂彷彿被隔絕在外,世界只剩下懷中這個緊緊抱著他哭泣的、與他命運相識的女人。
這份羈絆,這份親近,是“陳默”這個身份留給他最珍貴的遺產,
“我來了。”
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種承諾般的安撫,
“以後……不用那麼辛苦了。”
陳淺淺在他懷裡用力點頭,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氣息和溫度,彷彿要將這幾年的缺失都補回來。
許久,她的情緒才稍稍平復,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陳默近在咫尺的臉,眼神裡是濃得化不開的依戀和滿足。
“走!我們回去!”她破涕為笑,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緊緊挽住陳默的胳膊,彷彿生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她撿起被遺忘的行李箱,像個終於找回心愛玩具的孩子,拉著陳默,腳步輕快地融入柯伯格大學城深秋的街道。
她的“家”,位於大學附近一個安靜的社群,是一棟有些年頭的聯排小樓。
陳淺淺和一個叫蘇珊的美國女孩合租。
房子不大,兩個小小的臥室,一個共用的小客廳和廚房,陳設簡單但收拾得異常整潔溫馨。
當陳淺淺用鑰匙開啟門,迫不及待地將陳默拉進屋時,客廳裡一個正在看書的金髮女孩抬起頭,
看到陳默,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露出友善的笑容:
“嗨!你一定就是Chen Mo了!淺淺天天唸叨你!我是蘇珊!”
“你好。”陳默禮貌地點頭。
陳淺淺卻顧不上寒暄,拉著陳默徑直走向自己的小房間。
“默默,快看看我的房間!”她推開房門,臉上帶著獻寶般的笑容。
房間很小,只放得下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和一個簡易衣櫃。
但牆上貼滿了照片和便籤,大部分是校園風景和與朋友的合影,但最醒目的位置,卻貼著一張張陳默的照片——
有高中時期的青澀證件照,有大學入學時的留影,甚至還有幾張明顯是偷拍的、他在圖書館或校園小徑上的側影。
書桌上,一個相框裡,是他們和養母李清月唯一的三人合照。
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強烈的、屬於陳淺淺的印記,而陳默,是這個小小世界裡絕對的中心。
“以後你就睡我的床!”
陳淺淺不由分說地開始整理自己的枕頭被子,動作麻利,
“我睡客廳沙發!蘇珊人很好的,她不會介意!”
“不用,我睡沙發就行。”陳默皺眉。
“不行!”陳淺淺立刻反駁,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甚至有一絲小小的霸道,
“你坐那麼久飛機,怎麼能睡沙發!聽我的!”
她抬起頭,看著陳默,那雙酷似李清月的溫柔眼眸裡,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只為他一人存在的光亮,
“我的就是你的,默默。這裡……就是你的家。”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彷彿在宣告一個不容更改的事實。
窗外,柯伯格大學的鐘樓傳來悠揚的鐘聲。
陳默站在這個充滿陳淺淺氣息的小小房間裡,看著牆上自己的照片,感受著身邊她那毫無保留的、帶著溫馨的親近,藍阡陌冰冷的意識深處,那名為“親情”的種子,
在跨越了萬里重洋後,終於在這異國他鄉的狹小空間裡,悄然破土,
帶來一絲連神只都未曾預料到的、靈魂的震顫與歸港般的安寧。
那熟悉的髮香,依舊縈繞在鼻尖,
如同最溫柔的枷鎖,將他與這塵世的羈絆,系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