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眉頭微蹙,指尖劃過接聽鍵。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傳來聲音,只有壓抑的、急促的喘息,
彷彿打電話的人正經歷著巨大的情緒波動,幾乎無法開口。
陳默沒有催促,只是將手機貼在耳邊,冰冷的沉默在電波中蔓延。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停頓後,一個極力壓抑卻依舊帶著濃重哭腔的女聲終於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顫抖的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默……默默……是……是你嗎?”
是劉亞萍的聲音,全然沒有了往日的精明算計或故作姿態,只剩下一種被巨大沖擊碾碎後的脆弱和難以置信。
陳默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聽著。
“錢……錢收到了……”
劉亞萍的聲音抖得厲害,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潰,
“我……我不是……不是為錢……”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巨大的哽咽聲堵住了後面的話,好半天才斷斷續續地擠出破碎的句子,
“你……你肯……肯給我錢……你……你不恨我了?你……你還願意……去家裡……吃飯?”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哭著問出來的,帶著一種卑微到塵埃裡的祈求,和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巨大惶恐與希冀。
陳默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劉亞萍話語裡那份被“原諒”的激動和難以置信,像針一樣刺了他一下。
恨?藍阡陌的意識只有冰冷的漠然。
但對於那個曾被她全家傷害、又被她親手推進深淵的“閨蜜兒子”身份而言,恨意早已在復仇的火焰中燃燒殆盡。
此刻的“照顧”,無關情愛,無關寬恕,僅僅是基於郭小婷的存在,基於他對自己“順心意”之道的踐行。
“錢拿去還債,剩下的,給小婷。”
陳默的聲音透過電波傳過去,低沉、平穩,沒有任何溫度,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
“下週,我會去。”
他給出了明確的答覆,卻刻意迴避了“原諒”這個字眼。
去吃飯,是給郭小婷的承諾,僅此而已。
電話那頭,劉亞萍的哭聲驟然放大,不再是壓抑的嗚咽,而是徹底釋放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那哭聲裡混雜著太多東西——劫後餘生的慶幸,沉重的負罪感,對渺茫未來的惶恐,以及一絲……
因陳默的“出現”而重新燃起的、微弱到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希望。
她語無倫次地重複著“謝謝”,聲音破碎不堪。
陳默沒有再多言,任由那崩潰的哭聲在聽筒裡迴盪了片刻,便乾脆地切斷了通話。
忙音響起,辦公室裡重歸死寂。
窗外的魔都華燈初上,霓虹的光芒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他冷硬的側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他剛將手機丟回桌面,螢幕竟又瞬間亮起!
這一次,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同樣帶著臺島區號的號碼。
陳默的眉心擰起一道刻痕。
今天是甚麼日子?
他再次拿起手機,接通。
“喂?” 聲音帶著被打擾的不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一個年輕女聲。
這聲音與劉亞萍的崩潰截然不同,它清亮、甜美,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被電流啟用的興奮和顫抖,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更奇怪的是,這聲音裡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熟稔,彷彿他們已經認識了一百年。
“陳默……陳默!是你嗎?真的是你嗎?我終於……終於找到你了!”
女孩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尖,帶著濃重的臺島腔調。
陳默眼神一凜,瞬間坐直了身體。
藍阡陌浩瀚的意識瞬間掃過這個聲音,冰冷而警惕。
他不認識這個聲音的主人,但這語氣中的狂熱和篤定,絕非尋常!
“你是誰?”
陳默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審視的寒意。
“是我!李珠銀!Lee Ju-eun!”
女孩立刻報上名字,語氣急促得彷彿怕他下一秒就結束通話,
“我在臺島的棒球啦啦隊!我現在在大陸了!在蘇州!明天有足球賽,我來助威!”
李珠銀?
臺島啦啦隊?
陳默在記憶中快速搜尋,一片空白。
他確定自己從未與這個女人有過任何交集。
“我不認識你。”
他的語氣冰冷疏離,帶著明確的拒絕意味。
“不!你認識!你一定認識!”
李珠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甚至透出一絲瘋狂,
“每天晚上!每天晚上我都會夢見你!在夢裡,我們……我們……”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迷離而充滿情愫,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蜜,
“我們在一起……好多年……好多年……”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夢境?!
“夢裡……你告訴我……”
李珠銀的聲音彷彿陷入了某種痴迷的囈語,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熱的溫度,穿透電波,重重砸在陳默的心頭,
“你說……你是我的前世情人!你來找我了!我們……我們前世相愛了整整五十年!”
轟!
如同驚雷在識海炸響!
陳默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青筋暴起!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
前世情人?
五十年?
荒謬!
但……這絕非巧合!
藍阡陌那浩瀚冰冷的意識瞬間掀起滔天巨浪!
祂清晰地記得,在紐約那個混亂的夜晚,為了擺脫困境,祂曾向一個陌生的臺島女人意識深處,強行植入了三段虛假的記憶碎片!
那不過是一顆隨手丟出的石子,只為製造瞬間的混亂脫身!
那三句話,正是:
“我是你前世的情人。”
“我來找你了。”
“我們前世相愛了五十年。”
祂本以為那顆石子早已沉入意識的深海,無聲無息。
卻萬萬沒想到,它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在彼岸生根發芽,扭曲了現實,將那個名叫李珠銀的女人變成了一個被虛幻情緣折磨的瘋子!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找到了他!
跨越了海峽,精準地撥通了他的私人號碼!
這怎麼可能?!
普通人的精神力絕不可能突破夢境植入的防火牆,反向追溯源頭!
除非……
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警兆,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陳默的心臟!
識海中,藍阡陌的意識第一次爆發出如此強烈的、近乎實質的警惕與殺意!
祂那冰冷的意識流瘋狂湧動,試圖回溯與李珠銀意識接觸的每一個瞬間,尋找可能的漏洞或被利用的痕跡!
電話那頭,李珠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陳默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毫無所覺。
她的聲音充滿了不顧一切的熾熱和期待,帶著跨越山海奔赴情劫的決絕:
“陳默,我想見你!我一定要見你一面!你在魔都對不對?比賽結束我就去找你!等我!”
“嘟…嘟…嘟…”
陳默沒有再給她任何回應,指尖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冰冷,直接切斷了通話。
辦公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陳默靠進寬大的椅背,仰頭望著天花板上冰冷的燈光。
窗外魔都的霓虹依舊璀璨,映照著他此刻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裡,冰藍色的星芒劇烈地明滅著,如同風暴前夕壓抑的雷霆。
郭小婷的淚眼,劉亞萍的嚎哭……
這些凡塵的因果尚未釐清,一道源自他親手播下、卻已失控瘋長的“情劫”,已帶著彼岸的偏執與瘋狂,轟然撞入了他的世界。
李珠銀……她是怎麼找到他的?
背後是誰?
目的何在?
藍阡陌冰冷的意識無聲咆哮。
麻煩,來了。
而且,是祂親手製造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