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伸出手臂,將這個顫抖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女孩,用力地、緊緊地擁進了懷裡。
郭小婷的身體瞬間僵直,隨即是更猛烈的崩潰。
她像是抓住了溺斃前唯一的浮木,死死地回抱住陳默的腰,把臉深深埋進他寬闊的胸膛,滾燙的淚水瞬間浸透了他昂貴的襯衫布料。
壓抑的嗚咽和崩潰的哭聲,斷斷續續地悶在他懷裡,每一個音節都浸滿了令人窒息的痛苦和無助。
“為……為甚麼……會這樣……”
她語不成調,破碎的聲音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
“爸……哥……都沒了……甚麼都沒了……媽媽……媽媽她……去做環衛工人了。”
後面的話被更洶湧的淚水淹沒。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抱著她,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像一道沉默的壁壘,隔絕著外面那個冰冷的世界。
他感受著懷中身軀的劇烈顫抖和滾燙的淚水,那溫度似乎要透過面板,灼燒到他的心底。
藍阡陌的意識在那滔天的悲慟衝擊下,依舊冰冷,卻奇異地沒有升起排斥的念頭。
這凡人的脆弱,竟也蘊含著一種撼動心魄的力量。
時間在狹小的陋室裡緩緩流逝,只有女孩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模糊市聲。
不知過了多久,郭小婷的哭聲漸漸變成了小聲的啜泣,
身體也不再抖得那麼厲害,只是依舊緊緊抓著陳默的衣服,彷彿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陳默稍稍鬆開手臂,但沒有放開她。
他低頭看著懷裡哭得眼睛紅腫、鼻尖通紅,像只可憐兔子的女孩。
“聽我說。”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
郭小婷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茫然又帶著一絲微弱希冀地看著他。
“下週,”陳默的目光直視著她,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我來家裡吃飯。”
郭小婷愣住了,紅腫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你,”
陳默的目光掃過她身上洗得發白的校服,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承諾的重量,
“安心讀書,準備高考。”
郭小婷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錢的事,不用再想。”
陳默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說一件最平常不過的小事,
“明天,會有一百萬,打進你媽的卡里。”
一百萬!
這個天文數字像一道驚雷,炸得郭小婷腦子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著陳默,彷彿聽不懂他在說甚麼。
“欠的債,先還清。剩下的,”
陳默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那雙因為徒手抓碎瓷片而滲著血珠的手上,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
“好好過日子。”
他抬起手,這次動作輕緩了些,用指腹抹去她臉上最後一點淚痕,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認真。
“陳默……”
郭小婷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巨大的惶恐,
“我……我不能要……那麼多錢……我們還不起……”
“不用還。”陳默打斷她,聲音斬釘截鐵。
他看著她驚惶不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郭小婷,你聽著。”
“我會一直在。”
這句話,像一道溫暖而堅固的光束,瞬間刺破了她心底那濃得化不開的絕望黑暗。
郭小婷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崩潰的慟哭,
而是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巨大沖擊下的茫然與難以言喻的酸澀暖流。
他會一直在?
這個曾經讓她仰望、愛慕、又在她家破人亡後覺得此生再無可能靠近的男人,
此刻站在她家徒四壁的陋室裡,對她說,他會一直在?
巨大的衝擊讓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看著他,任由淚水無聲滑落。
陳默沒有再多言。
他鬆開她,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在這間低矮破敗的屋子裡顯得有些不協調。
他最後掃了一眼地上狼藉的泡麵和碎瓷,目光在角落裡那張堆滿書本、
充當書桌的破舊小方桌上停留了一瞬,上面攤開的習題冊字跡娟秀工整。
“下週見。”
他丟下三個字,轉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樓道陰影裡。
破舊的木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也給了這對母女一個充滿陽光的希望!
郭小婷依舊呆呆地站在原地,臉頰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指腹那略顯粗糙卻異常溫熱的觸感。
那句“我會一直在”如同魔咒般在她空蕩的腦海裡反覆迴響。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看著地上那灘已經冷卻、變得粘稠的麵湯,和那些反射著微弱光線的碎瓷片。
手指上被割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地上那灘冰冷的、渾濁的湯漬。
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如此真實。
下一秒,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再次從喉嚨深處湧出,她猛地抱緊了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但這一次,那絕望的冰冷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微弱地、卻頑強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絲微弱的光,艱難地透了進來。
藍河諮詢事務所頂層,空氣裡還殘留著頂級咖啡的醇香,但陳默周身的氣息卻冷冽如西伯利亞的寒流。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私人手機螢幕亮著,顯的轉賬成功頁面。
一百萬的數字冰冷而刺眼,收款人姓名:劉亞萍。
指尖懸在冰冷的螢幕上,郭小婷那張瘦削憔悴、淚眼婆娑的臉龐再次清晰地浮現在陳默眼前。
那雙曾經盛滿星光、天真爛漫的大眼睛,如今只剩下心如死灰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自卑。
她在破敗屋子裡徒手抓碎瓷片、鮮血混著廉價泡麵湯的畫面,像一根生鏽的釘子,反覆扎刺著他識海中屬於“陳默”的那部分殘魂。
順心意。
前世修的道,容不得見死不救。
郭家是郭家,郭小婷是郭小婷。
那個曾在他灰暗人生中投下一縷微光的女孩,不該在父兄的罪孽陰影下徹底凋零。
這一百萬,是斬斷她們母女眼前絕境的利刃,是給郭小婷重新站起來的底氣。
至於劉亞萍……那個曾與他有過肌膚之親、又曾帶給他刻骨背叛和傷害的女人……陳默的眸色深暗了幾分。
露水情緣?
一日夫妻百日恩?
藍阡陌冰冷的意識對此嗤之以鼻。
但屬於陳默的意志,卻在郭小婷的淚水中,選擇了一種近乎冷酷的“了斷”。
照顧她們母女的未來,是責任,是償還郭小婷那份純粹的善意,與劉亞萍本人無關。
這一百萬,是劃下的界限。
就在他準備關掉手機螢幕,將這段沉重的因果暫時封存時,手機螢幕驟然亮起,
一個陌生的、帶著臺島區號的號碼瘋狂地跳躍著,伴隨著刺耳的鈴聲,撕破了辦公室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