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野間刺鼻的豬糞味和土腥氣,似乎還頑固地粘附在郭凱的鼻腔深處,揮之不去。
他狠狠灌下一大口冰鎮啤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股憋屈了兩個多月的邪火。
油膩的烤串攤煙霧繚繞,劣質炭火的味道混合著孜然辣椒麵的濃烈氣息。
圍坐在塑膠矮桌旁的幾個黃毛小弟,小心翼翼地陪著笑,眼神卻躲躲閃閃,氣氛透著股說不出的彆扭。
“媽的,還是城裡自在!”
郭凱把空酒瓶重重頓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臉上帶著剛從“下放”歸來的戾氣,又混雜著一種重新呼吸到自由空氣的、近乎病態的亢奮。
“鄉下那破地方,連個像樣的妞都沒有,老子都快憋瘋了!這次老頭子總算開眼,調令下來了,位置穩了,老子也不用再聞那豬屎味了!”
他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在鄉下“鍛鍊”時不小心被鐵絲網劃出的幾道淺疤,像炫耀勳章。
他得意地環視幾個跟班,卻發現他們的笑容僵硬,眼神飄忽,互相交換著意味不明的眼色。
“草!”郭凱臉上的得意瞬間褪去,被一種狐疑的陰鷙取代。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盤亂跳,
“都他媽啞巴了?還是老子被髮配一趟,你們幾個雜碎就不把我放眼裡了?”
“凱哥!凱哥息怒!”一個染著綠毛的小弟嚇得一哆嗦,連忙擺手,
“我們哪敢啊!就是……就是……”
“就是甚麼?有屁快放!”郭凱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釘住綠毛。
另一個稍微膽大的黃毛嚥了口唾沫,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邀功又幾分惶恐:
“凱哥,不是兄弟們不說,是……是這事兒,忒他媽操蛋!我們也是最近才……才發現的,怕您剛回來,聽了上火……”
“上火?”郭凱嗤笑一聲,眼神卻更加冰冷,
“老子在豬圈裡待了兩個月,甚麼火都壓下去了!說!”
幾個黃毛互相推搡了一下,最終還是綠毛心一橫,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點開一個加密相簿:
“凱哥,您……您自己看吧。我們……我們也是偶然撞見的,怕您不信,還……還跟了幾次……”
郭凱一把奪過手機,不耐煩地劃拉著螢幕。
第一張照片:魔都某五星級酒店大堂,旋轉門處。
一個穿著米白色香奈兒套裙、戴著墨鏡,氣質溫婉矜持的貴婦,正微微側身,似乎在等人。
那側影,郭凱閉著眼都能認出來——劉亞萍,他的母親!
而照片的焦點,卻落在貴婦身後幾步遠,一個穿著休閒西裝、身形挺拔的年輕男人身上。
那男人正低頭看著手機,嘴角似乎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陳默!
拍攝角度明顯是偷拍,距離較遠,但足夠清晰。
照片下方還有時間水印,正是他被老頭子扔去鄉下餵豬的第三週!
郭凱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節捏得手機螢幕咯咯作響,彷彿要捏碎那冰冷的玻璃。
他粗暴地划向下一張。
照片背景換成了酒店地下車庫的電梯口。
光線昏暗,但依然能辨認。
劉亞萍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整理衣襟,而陳默就站在她身旁,距離近得有些曖昧。
他的手……他的手似乎剛剛從劉亞萍的腰後收回?
還是僅僅在示意電梯方向?角度刁鑽,引人遐想!
“操!”郭凱的呼吸陡然粗重,額角的青筋像蚯蚓般暴凸起來。
第三張照片:魔都理工大學校園,梧桐樹下。
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扎著丸子頭的清純少女,正仰著小臉,笑容燦爛得晃眼,對著一個高大的男生說著甚麼。
那眼神裡的崇拜和歡喜,幾乎要溢位螢幕!郭小婷!
而她面前站著的,又是陳默!陳默甚至還伸出手,親暱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第四張、第五張……有郭小婷提著紙袋在陳默宿舍樓下等待的,有她和陳默並肩走在校園小吃街、舉著冰糖葫蘆笑容天真的,甚至還有一張模糊的遠景,似乎是陳默和郭小婷在路口,郭小婷飛快地擁抱了他一下……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混雜著暴怒、羞辱、背叛和極致的憎恨的岩漿,瞬間沖垮了郭凱僅存的理智!
他只覺得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炸開了,眼前一片血紅!
“陳默!!!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淒厲的咆哮如同受傷野獸的嘶嚎,瞬間撕裂了烤串攤的喧囂!
郭凱猛地站起身,一腳狠狠踹翻了面前的塑膠矮桌!
杯盤碗碟、酒瓶烤串、滾燙的炭火和油汙,稀里嘩啦地飛濺開來,嚇得旁邊幾桌客人驚叫著躲閃,攤主也白了臉。
“凱哥!凱哥冷靜啊!”綠毛幾人嚇得魂飛魄散,想上前拉住他。
“冷靜?!老子他媽老婆被人撬了,老媽被人搞了,親妹妹也他媽快成別人的了!你讓我冷靜?!!!”
郭凱雙目赤紅,狀若瘋魔,一把揪住綠毛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那個鄉下來的野種!那個沒爹沒媽的孤兒!他算個甚麼東西?!他也配?!!”
他猛地鬆開綠毛,胸膛劇烈起伏,像破舊的風箱。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幾乎握不住。
他翻出一個標註為“鯊魚-刀疤”的號碼,毫不猶豫地撥了過去。
電話幾乎是秒通。
“喂?郭少?稀客啊,聽說您剛從鄉下‘鍍金’回來?有何吩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低沉、帶著濃重江湖氣的男聲,語氣看似恭敬,實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刀疤!是我!”
郭凱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恨意而扭曲變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給我廢個人!立刻!馬上!就今晚!”
“哦?郭少這麼大火氣?誰這麼不開眼?”刀疤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
“陳默!魔都理工那個陳默!照片資料我馬上發你!”
郭凱幾乎是吼出來的,“五十萬!現金!我他媽現在就把錢打到你賬上!
不夠再加!老子要他兩條腿!
不!要他一雙手再加一條腿!給我一寸寸敲碎他的骨頭!
聽清楚!我要他生不如死!但別他媽弄死他!太便宜他了!
老子要看著他像條蛆一樣在地上爬!爬一輩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也被郭凱語氣中那滔天的、毀滅性的恨意驚了一下。
隨即,刀疤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職業感:
“郭少放心,規矩我們懂。五十萬,廢他四肢,留口氣,保證他下半輩子活得比狗還慘。地址?”
“他晚上在滾石酒吧打工!給我在他下班回家的路上堵他!”
郭凱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張陳默揉郭小婷頭髮的照片,眼神怨毒得能滴出血,
“多帶點人!那小子最近好像練過,有點邪門!給我去十個!不,十五個!傢伙都帶上!我要萬無一失!今晚!就今晚!我他媽一刻都等不了了!!”
“明白。錢到賬,人到位。”刀疤言簡意賅地掛了電話。
郭凱立刻開啟手機銀行,手指因為憤怒和急切而戳錯了好幾次密碼,終於將五十萬鉅款轉了出去。
看著轉賬成功的提示,他臉上沒有一絲心疼,只有一種扭曲的快意和即將復仇的亢奮。
“陳默……你完了!老子要你後悔生出來!!”他對著魔都沉沉的夜空,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滾石酒吧後巷的喧囂如同隔著一層厚布,沉悶而遙遠。
陳默推開沉重的後門,一股混雜著劣質香水、酒精和食物殘渣的渾濁氣味撲面而來,讓他微微蹙眉。
他扯了扯領口,剛才在裡面被幾個濃妝豔抹的陪酒女圍著調笑灌酒,雖然應付自如,甚至帶著幾分輕佻的得意,但此刻脫離那迷幻的燈光和喧囂,夜風一吹,竟感到一絲疲憊和莫名的煩躁。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銀行到賬提示——白薇私人助理這個月的“額外獎金”到賬了,數字不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甚麼溫度的弧度。
錢,現在對他來說,似乎唾手可得。
白薇的信任(或者說利用),柳如蘭的痴迷供奉,甚至千碧瑩那個瘋女人還在持續不斷地給他打錢……他感覺自己像站在了某種力量的巔峰,俯瞰著那些被他輕易操控的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