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城。
一座深藏於衚衕深處、鬧中取靜的四進大四合院。
朱漆大門,銅獸銜環,門楣高闊,無聲訴說著門第的厚重與歷史的沉澱。
院內古樹參天,抄手遊廊連線著雕樑畫棟的正房廂房,庭院中央一方魚池,幾尾錦鯉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擺尾。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檀香、古木和權力沉澱的靜謐氣息。
這裡是蘇家祖宅,也是蘇晴常住的地方。
正房西暖閣內,光線透過花梨木窗欞灑下,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晴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真絲家居服,長髮鬆鬆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天鵝頸。
她端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圈椅上,姿態鬆弛卻自帶一股凜然不可侵的氣度。
面前的紫檀嵌螺鈿小几上,放著一份厚厚的檔案。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檔案封面,上面清晰地列印著兩個字:陳默。
距離魔都那場荒唐又驚心動魄的生日宴,已經過去一段時間。
那晚的記憶碎片,伴隨著身體裡殘留的異香和被藥物點燃的灼熱感,偶爾還會在她獨處時不受控制地閃現
——混亂的喘息、黑暗中年輕身體滾燙的觸感、以及清晨醒來時,身邊那個稚嫩的男人,還有地上那張刺眼的、寫著潦草字跡的十元鈔票。
蘇晴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張鈔票……
她當時意識剛從極致的混亂和藥力中掙扎出來,頭痛欲裂,心中只有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
她只想立刻離開那個骯髒的地方,找到幕後黑手,將他碎屍萬段!
她記得自己慌亂中似乎留下了甚麼,也沒有甚麼別的意思,只想告訴他,自己的名字那裡人而已。
把第一次給了他的女人,他難道不應該記得一輩子嗎?
那十塊錢,更像是她混亂思緒下,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意外”的補償?
或者說,是一種急於劃清界限、抹去痕跡的倉促行為?
她自己也說不清。
只是後來冷靜下來,想到那個男孩可能因此承受的羞辱……
她心底掠過一絲極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異樣。
但這絲異樣,很快就被滔天的怒火淹沒。
回到京城,蘇晴——這位被京圈敬畏地稱為“長公主”的蘇家嫡長女,展現了她雷霆萬鈞的手段。
她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面,只是對管家淡淡地吩咐了幾句。
很快,那個妄圖用下三濫手段得到她、以此脅迫蘇家進行商業聯姻的三流世家,便迎來了滅頂之災。
家族生意被精準狙擊,核心成員被爆出無法洗脫的醜聞,銀行貸款全面收緊,合作伙伴紛紛解約……
短短一個月,這個曾經在地方上也算風生水起的家族,便如同被狂風巨浪拍碎的紙船,徹底沉沒。
家主帶著一家老小,倉惶逃離京城,據說最終落腳在某個偏遠省份的農村,守著幾畝薄田度日,徹底消失在京圈視野。
蘇晴甚至沒有過問具體的細節,彷彿只是隨手撣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塵。
塵埃落定,心緒平復。
那個混亂夜晚中,被自己“傷害”過的陌生男孩的身影,才重新浮上心頭。
蘇晴不是聖母,但她做事,自有她的章法和……底線。
她欠那個男孩一個交代,或者說,她需要了解那個“意外”的另一個當事人。
於是,才有了眼前這份報告。
她翻開檔案,目光沉靜如水,一行行掃過。
報告極其詳盡,從陳默的出生、家庭背景(早逝的母親、在美國深造的姐姐陳淺)、
學業(魔都理工大學學生)、到他目前深陷的泥潭——高築的債臺(高利貸“龍哥”)、
被郭凱家族打壓的現狀……以及,報告裡用冷靜客觀的筆觸描述的那一幕:
魔都理工大學門口,青梅竹馬的沈小禾,在郭凱的保時捷裡,對他說的那句冰冷刺骨的“分手”。
蘇晴的指尖在“沈小禾”的名字上停頓了一下。
報告附有沈小禾的照片,一個眉眼清秀、帶著江南水鄉溫婉氣質的女孩。
報告裡也提到了郭凱對沈小禾家庭的威脅,以及她為了保護陳默和家人而做出的“背叛”選擇。
“呵。”蘇晴輕輕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哼,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甚麼。
郭凱?郭家?
在她眼裡,不過是魔都那個池子裡稍微強壯一點的泥鰍罷了。
為了這種貨色,捨棄一個真心待自己的男孩?
這女孩的選擇……在她看來,既愚蠢又懦弱。
不過,底層小人物的悲哀與無奈,她並非不懂,只是不屑於過多關注。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報告中對陳默現狀的描述上:
窮困潦倒,被債務和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在酒吧、會所打零工維生,精神狀態瀕臨崩潰,
甚至……有過自殺未遂的記錄(報告裡詳細記載了假安眠藥事件)。
照片上的陳默,眼神空洞,鬍子拉碴,憔悴不堪,與那晚黑暗中那個帶著青澀莽撞、卻又異常滾燙鮮活的身體主人,判若兩人。
蘇晴合上報告,身體微微後靠,陷入柔軟的真絲靠墊裡。
她端起旁邊小几上溫潤如玉的白瓷茶杯,裡面是上好的明前龍井,茶湯清亮,香氣嫋嫋。
她抿了一口,眼神透過氤氳的水汽,投向窗外庭院裡那棵古老的銀杏樹。
許久。
“福伯。”她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
一直垂手侍立在暖閣角落陰影裡,如同融入背景的老管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道:“大小姐。”
“這個叫陳默的年輕人,”
蘇晴的目光依舊落在銀杏樹上,聲音平淡無波,
“和他關係密切的幾個人,沈小禾、他姐姐陳淺……還有那個郭凱,派人看著點。”
“是。”管家福伯沒有任何疑問,只是應承。
“不用幹涉他們的事,”蘇晴補充道,語氣依舊淡然,
“只是看著。如果……有人想對他做些甚麼真正‘過線’的事情,比如……”
她頓了頓,似乎在想一個恰當的措辭,
“比如想讓他徹底消失,或者讓他生不如死……及時告訴我。”
“明白,大小姐。我會安排可靠的人。”
福伯恭敬地回答。
蘇晴輕輕揮了揮手,示意福伯可以退下了。
暖閣裡再次恢復了靜謐。
她放下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溫潤的杯壁。
看著點……這已經是她基於那晚的“意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愧疚?
或許是上位者對無意踩到螻蟻的一點點“照拂”?
所能給予的最大限度的關注了。
那個叫陳默的男孩,他的困境、他的屈辱、他的掙扎,在她波瀾壯闊的人生裡,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她不會出手幫他解決債務,不會替他教訓郭凱,更不會去幹涉他和沈小禾之間的糾葛。
那不屬於她的世界,也不值得她投入更多精力。
她只是,以一個高高在上的姿態,在自己的棋盤邊緣,隨手放了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標記了一下那個曾經與她有過短暫交集的“座標”。
僅此而已。
至於這枚棋子本身的命運如何,是繼續在泥濘中掙扎,還是最終沉沒,
抑或……能爆發出甚麼意想不到的光?
蘇晴並不在意。
她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廣闊、更重要的天地。
窗外的銀杏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陽光透過葉隙灑下點點碎金。
長公主的注視,如同穿過遙遠距離投射在魔都上空的衛星訊號,冰冷、精準,帶著絕對的距離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