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明遠這番話,朱爾典等人都不禁心下一沉。
國防軍方面,連主動提供海運協助撤離僑民的話都說出來了。
這絕非甚麼友好的姿態,而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訊號——
對方根本不打算給他們任何拖延時間的機會!
十天,就是十天!
不多不少,不容商議。
李明遠的語氣平靜而誠懇,甚至帶著幾分“為你們著想”的體貼。
但那字裡行間透出的意思,卻讓每一個在場的人都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是在告訴他們:
撤離的期限已經定死了,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如果你們自己做不到,我們幫你們做。
但如果你們故意拖延,或者製造事端——
朱爾典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那個可能的後續。
要是對方來一句:不願意接受協助,又不能在限期內撤出的,那就永遠留下好了!
他們又該怎麼回應?
這話聽起來像是氣話,但以國防軍的行事風格,誰敢保證他們不會真的這麼做?
那些在朝鮮半島全軍覆滅的日軍,那些在遠東被炸成廢墟的沙俄要塞,那些在青島被碾碎的守軍。
哪一個不是用血淋淋的事實證明,國防軍從來不是甚麼“軟弱無能”的談判對手?
他們手中的槍炮,遠比他們的言辭更加鋒利。
朱爾典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驚懼。
他知道,此刻必須保持冷靜,必須剋制住任何可能引發衝突的言辭。
因為現在的局面,已經徹底顛倒了。
從前,是列強們坐在談判桌前,對著清政府的代表頤指氣使,用居高臨下的語氣說:
這是我們的條件,你們必須接受,否則就兵戎相見吧!
從前,是列強們劃定租界,索要賠款,強加不平等條約。
而清政府的代表只能唯唯諾諾,照單全收!
從前,是列強們說甚麼,大清政府就要按照他們說的去做。
而現在——
現在,是國防軍坐在談判桌前,用平靜而堅定的語氣告訴他們:
這是我們的條件,你們必須接受!
如果你們做不到,我們幫你們做!
如果你們故意拖延,後果自負!
現在的局面是,他們只有照國防軍說的去做的份。
而不是像從前那樣,可以隨意地討價還價,可以肆意地拖延推諉。
朱爾典的目光掃過身旁的康德、庫朋斯齊、日置益等人。
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同樣的複雜情緒:
屈辱、無奈、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他們無話可說。
因為對方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們還能說甚麼?
總不能說“我們的僑民,不願意乘坐國防軍提供的運輸船”吧?
那不等於承認自己在故意拖延?
那不等於給對方一個發難的藉口?
要是對方真的順著這話來一句:
不願意接受協助,又不能在限期內撤出的,那就永遠留下好了!
他們又該如何回應?拿甚麼回應?用槍炮嗎?
可槍炮在戰場上,已經證明了自己不是國防軍的對手。
朱爾典沉默了。
康德沉默了。
庫朋斯齊和日置益也沉默了。
其他幾位代表更是不敢輕易開口,生怕一句話說錯,給各自的國家招來更大的麻煩。
李明遠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卻沒有任何得意的神情。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所有人都必須接受的事實。
他繼續道,語氣依舊平靜而誠懇,彷彿在討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所以,諸位關於轉讓地的僑民撤離問題,有需要幫助的一定最好事先說明,我方也好提前做出安排。
到了合約簽署後的第十天,我國防軍政府將正式接管這些轉讓地,到時可不要再出甚麼問題才好。”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有需要幫助的一定最好事先說明”,這是在給協約國留面子,也是在堵他們的嘴。
如果你們有困難,可以提出來,我們可以幫忙。
但如果你們不提前說明,到了期限又推諉拖延,那就是你們的問題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善意的提醒,但那“不要再出甚麼問題才好”七個字,卻帶著一種隱隱的警告意味。
如果出了問題,會是甚麼後果?
不需要說破。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李明遠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英、法、日、俄四國自然無話可說。
他們能說甚麼?
說我們需要更多時間?可對方已經提供了協助。
說我們有困難?可對方已經承諾幫忙。
說我們不願意接受協助?那不等於自認在拖延?
無話可說。
只能接受。
朱爾典微微點頭,用沉默表達著接受。
康德閉上眼睛,輕輕撥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無盡的疲憊。
庫朋斯齊的雙手緊緊攥著座椅的扶手,指節泛白,卻沒有開口。
日置益的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一言不發。
其他幾位代表更是噤若寒蟬。
李明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沒有再多說甚麼。
他頓了頓,目光從朱爾典等人臉上掃過,然後繼續開口,語氣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至於戰爭賠償款的問題——”
說到這裡,他突然頓住了。
那停頓只有短短一兩秒,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李明遠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緩緩掃視向朱爾典、康德等人,那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他們身上,看得他們心裡一陣陣發毛。
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低沉了幾分,卻更加有力,更加不容迴避:
“你們協約國不是已經和同盟國簽署了‘日內瓦共識’了嗎?
歐洲戰場已經停戰了,西線的軍隊可以抽調出來了,東線的壓力也解除了。
還維持那麼龐大一支軍隊幹嘛?這可不像是財政緊張的樣子?”
歐洲停戰了。
龐大的軍隊還在。
這不是財政緊張,這是準備再戰啊!
李明遠那銳利的目光和直白的質問,如同一把匕首,狠狠刺向朱爾典等人最心虛的地方。
會客廳內的氣氛驟然凝固,彷彿連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然而,朱爾典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牌外交家。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驚懼,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
那笑容得體而誠懇,彷彿剛才的質問只是一場小小的誤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