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遠的問題直接擺在了桌面上:
既然你們今天還願意前來,那就意味著——
你們接受了!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壓在協約國代表團每一個人的心頭。
儘管來之前,各國高層已經透過密電反覆磋商,最終做出了艱難的決定——
接受國防軍的條件!
儘管在踏入這間會客廳之前,他們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
反覆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聯盟,都是為了最終的勝利,都是為了國家利益的最大化。
但當李明遠的問題真正問出口時,當那個時刻真正來臨時,朱爾典等人還是不免心中惴惴。
實在是那些條款太過沉重。
那些可是“賣國”條款啊!
每一項都在割讓領土,每一項都在支付賠款,每一項都在損害國家利益。
一旦陳列這些條款的合約由他們親手簽署。
一旦他們的名字被寫在那份合約的末尾。
他們,就將在歷史上留下永遠無法抹去的汙點。
他們將成了名副其實的“賣國賊”,將被國內民眾唾罵,將被後世史書批判。
雖然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們身後的聯盟爭取時間。
一切都是為了他們背後的國家,取得最終的勝利而做出的犧牲。
雖然他們知道,今天的屈辱只是暫時的。
等到反國防軍聯盟集結完畢,等到歐洲的大軍東征,等到國防軍被徹底擊敗。
這些今天被迫割讓的領土、被迫支付的賠款,都將被一一收回。
甚至加倍索還!
但這份犧牲,是註定不會被國內絕大多數民眾所理解的。
民眾看不到背後的戰略,看不到未來的反攻,看不到那些精心設計的算計。
他們只會看到一份屈辱的合約,只會看到自己的國家在向一個“遠東蠻子”低頭,只會看到領土被割讓、白銀被支付。
而那些簽署合約的人,將成為千夫所指的罪人。
想到這裡,朱爾典的目光變得愈發沉重。
他緩緩掃過身旁的眾人,康德、庫朋斯齊、日置益、朱塞佩,以及那三位新加入的代表。
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同樣的複雜情緒:
無奈、屈辱、決絕、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日置益的目光與朱爾典相遇,微微點了點頭,那眼神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你開口吧,你是大英帝國的代表,是整個協約國的領頭羊,由你來代表我們說話最合適。
庫朋斯齊也看向朱爾典,同樣用目光表達著同樣的意思。
其他幾人雖然沒有明顯表態,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許。
朱爾典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彷彿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氣。
他挺直腰背,努力讓自己保持最後的體面,目光先是看向對面上首位的楊大帥。
那位年輕的統帥此刻正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彷彿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然後,朱爾典的目光轉向李明遠。
這位國防軍政府外事部部長,此刻正面容平靜地看著他,等待著那個最終的答案。
……
朱爾典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是的。李部長,關於楊上將軍提出的那些條款,我們原則上全部接受了。”
這話說出口的那一刻,朱爾典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他聽見身旁傳來輕微的吸氣聲,聽見康德的手指甲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聽見日置益的呼吸變得沉重了幾分。
但他沒有停下。
他頓了頓,繼續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
“只是——只是具體執行方面,我們希望能夠獲得合理的安排。”
楊大帥微微挑眉,沒有說話。
李明遠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朱爾典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比如轉讓的領土或殖民地,我們的軍隊、僑民等撤出需要一定的時間。
那些地方我們經營了數十年,有大量的基礎設施,有眾多的僑民,有駐防的軍隊。
撤出不是一天兩天能完成的,需要合理的期限。”
他頓了頓,繼續道:
“又比如,我們協約國剛經歷了兩場戰爭,財政已經極度緊張。
各國國庫空虛,債務累累,一次性拿不出太多的白銀。
希望貴方能允許多分幾期支付,讓我們有一個緩衝的時間。”
說完,他緊張地看著李明遠,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會客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朱爾典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已經滲出了汗水。
他知道,自己的這些要求,在楊大帥那種“不容更改”的風格面前,很可能會被一口回絕。
但作為代表,他必須提出來,必須為各國爭取哪怕一絲一毫的轉圜空間。
李明遠靜靜地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微微側頭,看向楊大帥,彷彿在用目光徵詢著甚麼。
楊大帥輕輕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依舊,卻沒有開口說話。
李明遠收回目光,看向朱爾典,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朱爾典公使,你說的這些,我們國防軍也考慮到了。”
朱爾典心中微微一鬆。
至少,對方願意談。
李明遠繼續道:“關於領土或殖民地軍民撤出的問題,我們做過初步估算。
最耗時的,應該就是法屬印度支那北部的法蘭西僑民往南撤離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康德,又移回朱爾典身上:
“對此,我們已經計算過了。有十天時間,足夠他們從容撤出了。”
十天。
這個數字讓康德的表情微微一變。
十天時間,撤出半個印度支那的法軍和僑民?
那意味著每天都要有大量的人員和物資向南轉移。
意味著必須爭分奪秒,意味著任何拖延都可能導致撤出失敗。
李明遠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平靜而誠懇:
“如果你們有運輸上的困難的話,我方可以提供運輸船隊,協助你們撤離僑民。”
這話一出,康德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
國防軍提供運輸船隊協助撤離?
這聽起來簡直不可思議!
明明是戰勝國對戰敗國的清算,明明是侵略者對被侵略者的賠償。
現在被侵略者卻說,我可以幫你運人?
但仔細一想,這又是再合理不過的安排。
因為國防軍比任何人都希望撤離過程順利、迅速、不出任何亂子。
拖延越久,變數越多,衝突的可能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