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一份拜帖,送到了“臨湖壹號”。
來訪者:漢東省政府秘書長,李達康。
“橋哥,這人來了。”
蘇雲橋剛打完一局《星際爭霸》,正戴著耳機,在他那臺超高配置的電腦上測試“微信”的第一個內測版本。
徐麟推門進來,表情嚴肅:“李達康,趙立春的‘大管家’,漢東省的‘二號首長’。他說是代表省政府來慰問高新企業,我看……是來‘試探’我們的。”
“試探?”
蘇雲橋摘下耳機,伸了個懶腰,臉上毫無緊張感。
“該來的總會來。趙瑞龍那條瘋狗回去一告狀,他爹要是不派人來看看,那才叫奇怪。”
“那……您見嗎?”
“見啊,為甚麼不見?”
蘇雲橋笑了,“人家是父母官,是來送溫暖的,我們是納稅大戶,得接著。”
他看了一眼時間:“他甚麼時候到?”
“已經在路上了,預計還有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蘇雲橋撇撇嘴。
“阿麟,你去門口接一下。然後告訴李秘書長,我正在開一個非常重要的‘跨國視訊會議’,關於K1晶片採購的,讓他……先在會客廳喝喝茶。”
徐麟一愣:“橋哥,這……會不會太怠慢了?他畢竟代表著趙立春。”
“就是要怠慢他。”
蘇雲橋站起身,換下家居服,慢條斯理地穿上了一件剪裁得體的休閒西裝。
“阿麟,記住。我們是‘外資’,是來投資的‘金主’。我們越是客氣,他們就越覺得我們心虛。我們越是‘公事公辦’,他們才越會掂量我們的分量。”
“讓他等一等,晾一晾他的‘官威’。我們不拜碼頭,我們只做生意。”
“我明白了。”徐麟點點頭,轉身出去安排。
……
上午十點整。
一輛牌照為“漢A000XX”的奧迪A6,準時停在了“臨湖壹號”的大門外。
李達康從後座下來,他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西褲,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得如同一隻鷹。
他抬頭看了一眼這處戒備森嚴卻又低調雅緻的莊園,心中暗自評估。
“李秘書長,您好!”
徐麟早已等候在門口,態度謙卑恭敬,無可挑剔,“實在抱歉,我們蘇總正在主持一個關於德國生產線的緊急視訊會議,實在脫不開身。他特意吩咐,先請您到會客廳稍作休息,會一結束,他馬上過來。”
“無妨,工作要緊。”
李達康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跟著徐麟走進了那間擺滿黃花梨木傢俱的會客廳。
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
李達康沒有碰那杯頂級的“大紅袍”,也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煩。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觀察著這裡的一切。
這裡的安保人員,步伐沉穩,站姿如松。
這裡的服務人員,訓練有素,進退有據。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富二代”能搭起來的草臺班子。
直到十一點零五分,蘇雲橋才帶著一臉“歉意”,快步走了進來。
“哎呀!李秘書長!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蘇雲橋熱情地伸出雙手,臉上掛著商人特有的燦爛笑容。
“實在抱歉,剛跟德國那邊扯皮,耽誤了。我自罰三杯!不,自罰一壺!”
李達康站起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蘇雲橋的臉上停留了兩秒。
太年輕了。
也太……熱情了。
熱情得有些虛浮。
“蘇總年輕有為,公務繁忙,我理解。”
李達康握了握他的手,一觸即分,沉穩有力。
“我今天來,是受趙省長的委託,代表省政府,來看看崑崙集團。”
“感謝趙省長關心!”
蘇雲橋拉著李達康坐下,自己則坐在了主位對面,擺出了一個“彙報工作”的姿態。
“李秘書長,您是漢東經濟的‘掌舵人’,我們崑崙剛來,很多規矩不懂,您可得給我們多指點指點。”
“指點談不上。”李達康開門見山,他不喜歡繞彎子。
“崑崙集團入駐漢東,手筆很大。趙省長很關心,蘇總,你們在稅收、用地上,有甚麼困難,儘管提。”
“困難?沒有困難!”
蘇雲橋一臉感激,“漢東的營商環境太好了!尤其是京州市政府,簡直是保姆式的服務!”
三言兩語,就把“省政府”的功勞,推回給了“市政府”。
李達康眼中的精光一閃而過。這小子,滑不留手。
“蘇總,光說不練假把式。”
李達康站起身,“我這人,喜歡看現場。你們的‘崑崙電子廠’,方便帶我參觀一下嗎?我倒要看看,你們這十個億,到底砸出了甚麼水花。”
這才是真正的“試探”。
“當然方便!”
蘇雲橋也站了起來,比了個“請”的手勢,“李秘書長,您是行家,正好幫我們‘把把關’!”
……
十分鐘後,崑崙集團的K1生產基地。
當李達康換上防塵服,走過風淋室,進入那間巨大的“無塵車間”時,他整個人都被鎮住了。
李達康在漢東主政多年,他見過的工廠不計其數。
鋼鐵廠的濃煙、紡織廠的飛絮、化工廠的管道……他都見過。
但他從未見過眼前這樣的景象!
整個車間安靜得只能聽到機器的嗡鳴聲。
一排排昂貴的德國“西門子”SMT貼片機,正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將米粒大小的電子元件,精準地焊接到電路板上。
工人們穿著密不透風的“兔子服”,只露出一雙眼睛,在精密的儀器前進工作著。
這裡沒有汗水,沒有油汙,沒有噪音。
這裡只有……“昂貴”和“未來”。
“李秘書長,”蘇雲橋的聲音在安靜的車間裡響起。
“這就是我們的K1生產線,目前是亞洲最頂尖的MP3生產線,標準比照德國。光這條線,我們就投了兩個億。”
“兩個億……就為了造這個?”
李達康拿起一個剛剛組裝完成的,巴掌大小的K1。
“對。”蘇雲橋拿過K1,開機。
那塊在當時看來,無比驚豔的“OLED”彩屏亮起,音質清澈地流淌出來。
“李秘書長,這不叫MP3,這叫‘高科技工藝品’。”
蘇雲橋笑道,“它代表了崑崙的‘臉面’。”
“臉面?”
李達康皺起眉,“蘇總,我這人說話直。這東西,能賣多少錢?能給我們漢東,帶來多少GDP?”
這才是李達康最關心的問題。
“GDP?”
蘇雲橋笑了,他關掉K1,領著李達康走到車間的落地窗前,指著隔壁另一棟正在瘋狂施工的大樓。
“李秘書長,K1只是個‘小玩意兒’,是給我們另一個專案‘輸血’的。”
“那棟樓,”蘇雲橋指著。
“是‘崑崙軟體園’,裡面坐著五百多名頂尖工程師。他們在做的專案,叫‘微信’。那東西,不直接產生GDP。”
李達康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但是,”蘇雲橋話鋒一轉,“光是K1這個‘小玩意兒’,我們明年的目標產值,是三十個億。預計為漢東繳納的稅款,不低於三個億。”
“多少?!”
李達康那張萬年不變的嚴肅面孔,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三十億產值?三個億的稅?”
“這還只是保守估計。”
蘇雲橋淡淡地說道,“這還不算我們另一個‘現金流’專案。”
“甚麼專案?”
“哦,一個賣奶茶的小生意。”蘇雲橋隨口道。
李達康:“……”
他忽然覺得,自己看不懂眼前這個年輕人了。
兩人走出車間,在休息室坐下。
李達康端起茶杯,沉默了許久,終於問出了那個他此行最核心的問題。
他看似隨意地問道:“蘇總,你這麼年輕,就有這麼大的手筆和魄力。不知……你和我們漢東新來的蘇明哲書記,是否是本家?”
來了。
蘇雲橋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李秘書長,您可太抬舉我了!”
他擺了擺手,一臉誠懇:“蘇書記那是封疆大吏,是‘父母官’。我呢,蘇雲橋,一個商人,滿身銅臭。”
“天下姓蘇的是一家,但這個‘家’,可差得太遠了。”
李達康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哦?只是本家?”
“當然了!”
蘇雲橋“大倒苦水”:“李秘書長,您是不知道。我爸,就希望我安安分分的,非讓我去搞甚麼音樂。我偏不!我就喜歡搞這些高科技!”
“我來漢東,就是想證明給我爸看,我不靠他,也能掙大錢!我這人,不懂別的,就懂生意。誰能讓漢東經濟好,我就支援誰!趙省長抓經濟,那我就堅決擁護趙省長!”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和蘇明哲的“政治關係”,又主動向趙立春(李達康的後臺)表了“忠心”(我擁護抓經濟的趙省長)。
李達康深深地看了蘇雲橋一眼。
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第一次,在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面前,感到了“看不透”。
這小子,是個人精!
“好!”
李達康站起身,“蘇總的決心,我看到了。崑崙的產值,我也很期待!”
“三個億的稅,蘇總,我可給你記下了!”
“李秘書長放心!”蘇雲橋笑得無比燦爛,“您就擎好吧!”
送走李達康的奧迪A6,蘇雲橋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橋哥,”陳武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這人,眼神很利。”
“是條狼。”蘇雲橋淡淡道,“不過,是條只認‘肉’(GDP)的狼。今天給他看了肉,他暫時不會咬人了。”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方猴子的電話。
“猴子,K1的‘表演’結束了。”
“現在,該我們的‘印鈔機’登場了。”
“奶茶店的鋪面,給我往死裡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