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漢東省政府大院,省長辦公室。
趙立春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省會京州的萬家燈火。
這片他經營了數十年的土地,第一次讓他感到了“失控”。
辦公桌上,攤開著兩份檔案。
一份,是新任省委書記蘇明哲的。
履歷完美,背景深厚,像一把裹著天鵝絨的“軟刀子”,正不聲不響地解構著他在漢東經營多年的人事網路。
另一份,是關於“崑崙集團”的。
這份檔案更薄,也更可怕。
除了那驚人的資金流和堪稱“野蠻”的商業動作外,關於其核心背景,只有兩個字——“未知”。
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懼的。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節奏沉穩,不疾不徐。
“進來。”趙立春沒有回頭。
門開了,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面容嚴肅,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手上端著一個保溫杯,步伐穩健,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秘書常有的諂媚或謙卑,反而透著一股強烈的實幹家氣息。
他就是李達康。
漢東省政府秘書長,趙立春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也是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省長,很晚了,喝杯熱茶。”
李達康將保溫杯輕輕放在趙立春的桌上,杯子裡是他親手泡的、趙立春最喜歡的武夷山大紅袍。
“達康啊。”
趙立春轉過身,揉了揉疲憊的太陽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從您在林城做市委書記開始,整整八年了。”
李達康回答得滴水不漏。
“八年了……”趙立春指了指桌上那兩份檔案,“這八年裡,你見過我像現在這樣,被兩件事同時搞得焦頭爛額嗎?”
李達康的目光掃過檔案的封面,他當然知道領導在煩惱甚麼。
作為省政府的“大管家”,整個漢東的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蘇書記的風格,是‘潤物細無聲’,的確不好應對。”
李達康平靜地分析道,“至於這個崑崙集團,我倒是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哦?”趙立春示意他說下去。
“省長,您看到的是它神秘背景帶來的‘政治風險’。”
李達康的語速不快,但邏輯清晰,“而我看到的,是它給漢東帶來的‘經濟機遇’。”
“一個星期內,他們盤活了京州一個數千人的破產工廠,避免了一場大規模的群體性事件。他們從德國空運來的生產線,級別之高,連省裡的老牌國企都望塵莫及。他們挖來的那個林天團隊,讓京州高新區一夜之間,成了全國網際網路行業的焦點。”
李達康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省長!這是錢!是技術!是就業!是我們漢東省夢寐以求的‘高新產業’!這……是GDP啊!”
“GDP?!”趙立春猛地一拍桌子,打斷了他。
“達康!你糊塗了!在政治家眼裡,沒有不能被掌控的GDP!它現在表現得越亮眼,就越說明它的來路不簡單!萬一……它是蘇明哲,或者是我在京城的那些‘老朋友’,扔過來試探我們的一步棋呢?”
李達康沉默了。
他知道,省長的擔憂,是對的。
他李達康可以為了GDP不顧一切,但趙立春,必須首先考慮政治上的生存。
“省長,是我短視了。”
“不,你沒有短視。”
趙立春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他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下來。
“你的‘經濟嗅覺’,是全漢東最靈敏的。所以我才需要你。”
趙立春十指交叉,看著李達康,眼神變得深邃。
“達康,我要你親自去一趟崑崙。”
“我的任務是?”
“我要你去‘解剖’這隻麻雀。”
趙立春的聲音壓得很低,“瑞龍那個蠢貨,只會用他那套地痞流氓的方式去試探,結果碰了一鼻子灰。但你不一樣。”
“你,李達康,代表的是‘政府’。是去送政策,送溫暖,是去‘招商引資’的。”
“我要你,以省政府秘書長的身份,去和這個‘崑崙集團’的負責人,見一面。”
“是那個京城來的方浩,還是那個搞技術的徐麟?”
“不。”趙立春搖了搖頭,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那個讓趙瑞龍吃了大虧的名字。
“蘇雲橋。”
“我要你去見這個‘查無此人’的蘇雲橋。我要你用你的眼睛,去看,去聽,去感受。這個人,是龍,是蛇,還是一隻披著虎皮的羊。”
“我要知道,他們想要的,到底僅僅是錢,還是……別的甚麼。”
李達康看著紙上那個名字,眼神一凝。
他瞬間明白了趙立春的意圖。
這既是一次試探,也是一次“安撫”。
如果對方真的是“天字號”背景,那麼派出李達康這位省政府“大管家”親自接洽,也算給足了面子,可以緩和之前的衝突。
如果對方只是虛張聲勢,那麼李達康這把“利刃”身上的官威,也足以讓對方感到壓力,摸清其深淺。
“我明白了,省長。”李達康收起那張紙條。
“甚麼時候去?”
“明天。”趙立春斬釘截鐵。
“蘇明哲最近在下面地市調研,正好給了我們一個時間視窗。”
“好。”李達康點了點頭,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趙立春叫住了他。
“省長還有甚麼吩咐?”
趙立春看著自己這位最得力的干將,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達康,你記住。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個‘崑崙’真的只是一心一意來漢東搞經濟,能為我們所用……”
他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那它就是我們漢東的‘寶貝’。誰敢動它,就是動我趙立春的錢袋子。”
“可如果它另有所圖……”
趙立春沒有說下去,但李達康懂了。
如果另有所圖,那它就是插在漢東心臟上的一顆釘子。
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拔掉它。
“我懂了。”
李達康走出辦公室,門被輕輕帶上。
走在省政府深夜空無一人的走廊裡,李達康的內心,非但沒有感到任務的艱鉅,反而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興奮。
對他而言,這場看似複雜的政治風暴,更像是一場千載難逢的經濟機遇。
崑崙集團那驚人的手筆,無論是德國的生產線還是頂尖的人才,都像是一塊巨大的磁鐵,深深吸引著他這個“GDP信徒”。
他的腦中已經開始飛速運轉,勾勒出會面的幾種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