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顛簸，火車終於抵達星沙站。走下站臺的那一刻，星沙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草木的清香和工業的氣息，陶斯民卻覺得無比舒暢，彷彿全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來。他拎著簡單的行囊，沒有絲毫遲疑，大步走向出站口，朝著那個屬於他的未來走去。“師傅，去新世紀科技公司。” 他對路邊的計程車司機說道，語氣堅定，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日子像翻書一樣，一頁頁地被翻過，時光在星沙市拔地而起的新樓宇間悄然流逝。曾經炙手可熱的VCD市場，如同被戳破的氣球，以驚人的速度乾癟下去。報紙財經版充斥著“價格雪崩”、“產能過剩”、“惡性競爭”的標題，街頭巷尾的音像店裡，曾經需要排隊預購的VCD播放機，如今被堆在角落，貼著刺眼的“跳樓價”、“清倉處理”的紅色標籤。
許天照租下的那間巨大倉庫，如今成了他噩夢的具象化。曾經象徵財富的“孤島”——VCD播放機，如今已膨脹為一座真正的、令人窒息的“山”。但這“山”並非金山，而是散發著絕望氣息的垃圾山。更多的機器源源不斷地從代工廠運來，它們不再是財富的象徵，而是沉重的枷鎖。倉庫裡瀰漫著新塑膠揮發的氣味和一股隱約的黴味——那是長期積壓、空氣不流通的證明。慘白的燈光下，堆積如山的包裝箱沉默地矗立，像一座座冰冷的墓碑，埋葬著他投入的兩個億和所有膨脹的野心。
許天照癱坐在倉庫角落一張破舊的辦公椅上，昂貴的西裝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領帶歪斜。他手裡捏著一份最新的行業報價單，指尖微微顫抖。那上面的數字，比他生產的成本價還要低一大截，並且還在持續下跌。他臉上的油光早已被一層灰敗取代，眼袋浮腫，曾經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空洞地望著眼前這座“山”。
“許老闆，張總那邊……又打電話來催了。”一個同樣面色憔悴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靠近，聲音輕得像怕驚動甚麼，“他說……說如果今天再不把上個月的貨款結清，就要……就要走法律程式了。”
許天照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沒說話。法律程式？他欠的何止張總一家？渠道商的預付款、代工廠的加工費、倉庫的租金、銀行的短期貸款……像無數條絞索，正一點點勒緊他的脖子。他試圖降價傾銷，可市場上充斥著更便宜的山寨貨，那些用劣質元器件拼湊的機器，壽命或許只有三個月，但價格低得令人髮指。他引以為傲的“正品”，在價格屠刀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還有……工人們……”助理的聲音更低了，“他們……他們堵在門口，要這個月的工資……”
許天照猛地閉上眼，一股腥甜湧上喉嚨。他彷彿又聽到了一連串的“噠噠”聲——半年前，在夏緣辦公室他昂首闊步走路發出的聲音，如今成了他商業帝國崩塌的序曲。他揮了揮手，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助理嘆了口氣，默默退開。
倉庫外隱約傳來工人們不滿的喧譁聲和汽車喇叭不耐煩的催促聲，匯成一股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穿透厚重的捲簾門，鑽進許天照的耳朵裡。他抬手捂住臉，指縫間漏出壓抑的、近乎嗚咽的喘息。汗水浸溼了他的鬢角，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報價單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墨跡。那墨跡不斷擴大，彷彿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困死在這由他自己親手堆砌的墳墓裡。
盛夏的星沙，像一口被烈火炙烤的鐵鍋。高新技術開發區的柏油路泛著油亮的光澤，腳下能隱約感覺到路面的綿軟，熱浪裹挾著機器的轟鳴、卡車的喇叭聲，還有遠處廠房傳來的金屬碰撞聲，交織成一曲屬於工業時代的激昂樂章。新世紀科技公司的總部大樓矗立在這片熱土上，銀色的幕牆玻璃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宛如一座俯瞰眾生的豐碑，每一寸線條都透著蓬勃的野心與實力。
董事長辦公室位於大樓頂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將整個工業園區的繁華盡收眼底。夏緣站在窗前，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襯得她肌膚勝雪，指尖輕輕劃過微涼的玻璃，目光沉靜而銳利。窗外，數十輛掛著京、滬、粵、蘇等全國各地牌照的重型卡車排成長龍，從公司倉庫一直延伸到開發區的主幹道，司機們頂著烈日抽菸閒聊，耐心等待著裝載最新批次的 “曙光 DVD”。車廂上印著的品牌 logo 在陽光下格外醒目，那是此刻國內市場最具號召力的符號。
對於新世紀科技來說，這是一個如日中天的時代。過去的兩年裡，永珍VCD與曙光DVD憑藉著無可匹敵的技術優勢和精準的市場策略，如兩臺效能強悍的印鈔機，瘋狂地收割著全國乃至東南亞的市場。公司的現金流已經龐大到了一個令人咋舌的地步，足以讓任何競爭對手望而生畏。
在過去的幾年年裡，新世紀科技公司創造了一個令整個行業都為之驚歎的奇蹟。當VCD 還是個鮮為人知的新鮮事物的時候，夏緣投入全部資源研發生產，憑藉著清晰的畫質、親民的價格和豐富的影視資源，迅速開啟市場。緊接著，新世紀科技又率先推出技術更先進的曙光 DVD，一舉攻克了影象解壓縮的核心難題，將競爭對手遠遠甩在身後。如今，“曙光 DVD” 供不應求，甚至出現了經銷商預付全款排隊拿貨的盛況。
“夏董，這是上個月的財務報表。”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財務總監老張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檔案，臉上抑制不住激動的潮紅，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我們的現金流…… 已經突破了那個數字。” 他伸出手指，比出一個 “十” 的手勢，眼神裡滿是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