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苒的時光,像一片片凋零的枯葉與花瓣,在不經意中流逝,轉眼間到了一九九二年春天。
京城,部委大院。窗明几淨的辦公室,空氣裡瀰漫著老舊檔案和鐵皮櫃的冰冷氣息。昨天,陶斯民還覺得這裡是權力的心臟,是通往光明未來的階梯。此刻,這方正的房間卻像一口精緻的棺材,要把他鮮活的生命埋葬其中。
陶斯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桌上的《會議紀要》還攤開著,領導的圈閱紅得刺眼。同事們來來往往,用熟悉的語調打著招呼,討論著中午食堂的菜色,或是誰家又分到了一套更大的房子。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也正因為如此,一切都變得無法忍受。他再也無法假裝對這一切甘之如飴。他眼前不斷閃回夏緣那張靚麗卻倔強的臉,她說“京城的風太大”,她說她要“自己決定風向”。
他的人生,又憑甚麼要被別人決定?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嶄新的稿紙,擰開鋼筆。筆尖落下,沒有半分猶豫。“辭職報告”四個字,力透紙背。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將報告整整齊齊疊好,起身走向主任辦公室。
“小陶?有甚麼事?”主任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抬頭見是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陶斯民將辭職報告放到他桌上。主任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扶了扶眼鏡,拿起那張紙,逐字逐句地看,彷彿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你……你這是甚麼意思?胡鬧!”
“主任,我考慮得很清楚。”陶斯民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清楚?你清楚個屁!”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引得門外走廊上的人都探頭探腦,“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你知不知道你爸為了你費了多少心?你說不幹就不幹了?你把這裡當甚麼地方了!”
陶斯民微微躬身:“辜負了您的栽培,我很抱歉。但我的人生,我想自己走。”
他沒有再多做解釋,轉身離開了辦公室。身後,是主任氣急敗壞的咆哮和摔碎茶杯的脆響。他頭也沒回。他知道,真正的風暴,在家裡等著他。
推開家門,客廳裡的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父親陶培元坐在沙發主位,臉色鐵青,一身筆挺的中山裝也掩蓋不住他身上散發的怒氣。母親劉奕英坐在一旁,眼圈泛紅,手裡絞著一條手帕。
“跪下!”陶培元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
陶斯民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站在玄關處。
“我叫你跪下!”陶培元抓起手邊的菸灰缸,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渣四處飛濺。
“爸,”陶斯民終於開口,他直視著父親的眼睛,“我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犯了錯就要罰跪的孩子。”
“長大了?翅膀硬了?”陶培元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陶斯民的鼻子,“我問你,辭職報告是不是你交的?”
“是。”
“誰給你的膽子!”
“我自己給的。”
“你……”陶培元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
劉奕英趕忙上前為他撫背,隨即扭過頭,怨毒的目光射向陶斯民:“都是因為那個夏緣!是不是!我就知道那個女人是個狐狸精,是個禍害!她到底給你灌了甚麼迷魂湯,讓你連前途都不要了!”
聽到“夏緣”兩個字,陶斯民的心口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不能把她牽扯進來,他必須將所有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
“跟她沒關係。”他冷冷地說,“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不想一輩子待在機關裡,看檔案,開會,熬資歷。那種日子我看得到頭,沒意思。”
“沒意思?”陶培元順過氣來,冷笑一聲,“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安穩日子,你說沒意思?你想到外面去幹甚麼?你懂甚麼?你會甚麼?離了陶家,你甚麼都不是!”
“所以,我才要離開。”陶斯民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父母的心裡,“我想知道,我陶斯民自己,到底是甚麼。”
這場對峙,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這不是一場可以溝通的談話,而是一場新舊觀念的決裂。
“好,好,好!”陶培元連說三個“好”字,眼裡的怒火反而漸漸熄滅,化為一片冰冷的失望,“你既然這麼有骨氣,就從這個家滾出去!從今天起,我只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我倒要看看,離了我和你媽,你怎麼活下去!”
“斯民!你快跟你爸道個歉啊!”劉奕英哭著去拉他的胳膊。
陶斯民輕輕掙開了母親的手,他看著眼前這個從小敬畏的父親,和一直溺愛自己的母親,心中並非沒有酸楚。但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他道:“爸,媽,你們保重身體。”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沒有帶走任何東西,除了身上這套衣服和錢包裡幾張微薄的票證。
京城開往星沙的綠皮火車緩緩駛出站臺。陶斯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緊緊攥著一份部委的辭職批覆。批覆上的字跡工整,語氣官方,但對他而言,這張紙意味著解脫,意味著新生。
火車一路向南,窗外的風景漸漸變換。北方的田野雪花飄飄,寒風吹拂,給人一種淒涼的感覺;隨著列車南下,田野裡鬱鬱蔥蔥,滿眼青翠,一派百花盛開,百鳥齊鳴的熱鬧景象。遠處的村莊、河流、樹木飛速向後倒退,彷彿在告別他的過去。
陶斯民看著窗玻璃中倒映出的自己,眼神不再是過去的溫和順從,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果決與堅定。這些年,他看著夏緣在商海中孤軍奮戰,從一個廣播學院的學生,一步步打拼,一次次在危機中逆流而上,締造了一個商業傳奇。而他,卻被困在部委的條條框框裡,看著紅標頭檔案,應付著虛與委蛇的社交,內心早已厭倦不堪。
他要的,不是安穩的鐵飯碗,不是體制內的步步高昇;他要的,是與夏緣並肩而立,是和她一起衝鋒陷陣,是去守護那個名為 “新世紀” 的夢想,是陪她一起見證更廣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