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索尼代表團的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的、瓷器碎裂的脆響。技術總監中村正雄面前的茶杯不知何時被碰倒，褐色的茶湯在潔白的桌布上迅速洇開一片。中村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展臺上那臺銀色的機器和從容不迫的陳謙。他猛地站起身，甚至沒有理會濺到西裝袖口上的茶漬，一言不發，轉身就向會場出口大步走去。他身後的幾名索尼高層愣了一下，隨即也臉色難看地匆匆起身跟上。
中村正雄的離席，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會場前排的巨頭區域引起了微妙的漣漪。東芝的代表低聲交談著，飛利浦的高管眉頭緊鎖，目光復雜地在新世紀的展臺和索尼代表空出的座位間來回掃視。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悄然瀰漫。
陳謙彷彿沒有看到這一切，他平靜地完成了演示的最後部分——快進、快退、章節跳轉，所有操作都迅捷無比，遠超現有的任何影碟機。演示結束，他微微鞠躬：“謝謝大家。”
短暫的沉寂後，會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這掌聲不再是之前的禮貌和疑惑，而是充滿了驚歎、激動和難以置信！記者們如夢初醒，閃光燈瞬間連成一片，將展臺照得如同白晝。
演示結束後的記者招待會，被安排在一個稍小的會議廳。長槍短炮對準了臺上的陳謙和唐曜瑞。陳謙坐在正中，姿態放鬆，眼神深邃。唐曜瑞坐在他旁邊，最初的緊張已被一種技術人特有的、面對專業問題時的自信所取代。
“唐先生！”一位金髮碧眼的歐洲記者率先發問，語速飛快，“貴公司的DVD技術令人震驚！請問其核心的區域程式碼技術，具體是如何解決多區內容管理和相容性問題的？它的物理實現原理是甚麼？”
唐曜瑞精神一振，身體微微前傾，拿起話筒：“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區域程式碼的實現，依賴於我們在碟片物理結構上的創新分割槽設計，以及鐳射頭讀取路徑的精確控制演算法。簡單來說，我們在碟片的匯入區預設了特殊的物理標記……”
他滔滔不絕，從光學透鏡的聚焦特性講到伺服系統的尋軌精度，從扇區劃分的幾何結構講到資料解碼的邏輯流程，專業術語信手拈來，邏輯清晰嚴密。他的眼睛發亮，臉上洋溢著技術攻堅成功後特有的、近乎虔誠的興奮光芒。臺下的技術記者們飛快地記錄著，不時露出恍然大悟或欽佩的神情。
“太不可思議了！”另一位記者感嘆道，“唐先生，如此精妙絕倫的構想，它的靈感來源是甚麼？是您團隊長期積累的成果，還是某個靈光乍現的頓悟？”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唐曜瑞沉浸在技術海洋中的興奮泡沫。他臉上的光芒驟然凝固，滔滔不絕的話語戛然而止。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陳謙，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茫然。
“呃……這個……”唐曜瑞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握著話筒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靈感……它……它來自於我們對現有技術瓶頸的深刻理解……以及……以及團隊不懈的探索……”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語速明顯放緩，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停頓，眼神也開始遊移，不敢直視提問的記者，“是……是無數次失敗後的……總結和……和再創造……”
他支支吾吾，詞不達意，完全沒有了剛才闡述技術細節時的流暢與自信。汗水從他的鬢角滲出。他無法說出那個真相——那個在絕望的深夜裡，如同神諭般降臨的“雙盤對接結構”和“區域程式碼”的構想，源自於公司年輕女老闆一句輕描淡寫的“天方夜譚”。這巨大的反差，讓臺下的記者們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疑惑。
陳謙適時地微微傾身，靠近了自己面前的話筒。他的動作自然流暢，瞬間將全場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任何偉大的創新，都離不開堅實的基礎和不懈的堅持。”陳謙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唐博士和他的團隊，在過去無數個日夜裡的汗水、智慧，乃至面對失敗時的堅韌，才是‘曙光’得以誕生的真正基石。至於靈感，”他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它更像是一顆種子，需要落在最肥沃的土壤裡，才能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開，既沒有否認靈感的火花，又將功勞歸於團隊的辛勤耕耘，化解了唐曜瑞的尷尬。記者們雖然仍有好奇，但陳謙沉穩的氣場和滴水不漏的回答，讓他們暫時按下了追問的念頭，轉而開始詢問關於量產時間表、市場策略和專利佈局的問題。
招待會在相對平穩的氛圍中走向尾聲。陳謙從容應對著各種問題，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會場後方。那裡，東芝公司的幾位代表正低聲交談著，其中一人拿著大哥大，臉色凝重地快步離開了會議廳。陳謙端起面前的礦泉水杯，輕輕抿了一口，鏡片後的目光依舊深邃平靜，彷彿早已洞悉了風暴來臨前的所有徵兆。
東京都港區，東芝總部大樓。頂層會議室裡燈火通明，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坐滿了東芝董事會成員和核心技術高管。每個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寒霜，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佔據整面牆的投影螢幕。
螢幕上，正以分屏模式同步播放著兩段三維動畫。左側是新世紀公司在東京展會上公佈的DVD技術演示動畫，清晰地展示著雙層碟片的結構、鐳射頭的尋軌路徑以及區域程式碼的物理分割槽方式。右側，則是東芝內部代號“光明-B”專案的機密設計動畫，其碟片結構、鐳射聚焦原理，甚至區域劃分的初步構想，都呈現出驚人的視覺重合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