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曜瑞猛地停下腳步,轉向夏緣,眼神灼熱得驚人:“夏董!這個‘雙盤對接結構’,你……你是怎麼想到的?這簡直是……”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但……但如果能實現……”
夏緣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早已溫涼的濃茶,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避開唐曜瑞灼灼的目光,看向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只是一個不成熟的想法。昨晚看大家慶祝,突然想到的。容量瓶頸不解決,‘曙光’的光芒,恐怕照不了多遠。”
“不成熟?這想法太超前了!”唐曜瑞激動地揮著手,“不行,我得立刻去算算!光學模型,訊號模型,容差分析……振西!小劉!跟我回實驗室!現在!馬上!”
他像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林振西和劉舒愣了一下,也趕緊跟上。李工落在最後,他看了一眼依舊平靜地站在窗邊的夏緣,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快步離開了。
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暖氣片的嘶嘶聲。夏緣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個硬殼筆記本,指腹輕輕摩挲著封皮。前世,這個“雙盤對接結構”的專利,正是東芝在一九九五年標準之爭中,用來徹底扼殺華國DVD研究團隊技術路線的致命武器之一。那薄薄的一紙專利證書,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將他們所有的努力和希望都碾得粉碎。而現在……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唐曜瑞幾人頂著寒風,疾步穿過空曠的廠區,朝著實驗室的方向奔去。他們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充滿了急不可待的衝勁。
夏緣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深不見底的弧度。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天方夜譚麼?很快,它就會變成現實了。”
實驗室裡,唐曜瑞已經撲到了繪圖板前,鉛筆在紙上劃出急促的沙沙聲。他雙眼赤紅,額頭青筋微凸,嘴裡飛快地念叨著各種引數和公式。林振西和劉舒圍在旁邊,大氣不敢出,看著那些複雜的幾何圖形和光學路徑在唐曜瑞筆下迅速成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唐曜瑞時而奮筆疾書,時而停下筆,盯著圖紙陷入長久的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揪著頭髮。辦公室裡提出的種種質疑,那些看似無法逾越的技術鴻溝,在他瘋狂的計算和推演中,正被一條條艱難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勾勒出解決的路徑。
當最後一組關鍵引數被填入公式,唐曜瑞猛地停下了筆。他死死盯著最終的計算結果,瞳孔驟然收縮,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彷彿看到了一個全新的、顛覆認知的世界正在眼前緩緩展開。
鉛筆從他微微顫抖的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這聲脆響在寂靜的實驗室裡迴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唐曜瑞沉浸其中的震撼世界。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剛從深海中浮出水面,胸膛劇烈起伏,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繪圖板上那組剛剛計算出來的、顛覆性的資料。
“成了……理論上是可行的!”唐曜瑞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猛地轉身抓住旁邊林振西的肩膀,“振西!小劉!看到了嗎?雙層結構!光學路徑補償……訊號分離演算法……容差極限……天啊!夏董她……她真是個天才!一個瘋狂的天才!”
林振西和劉舒被他的激動感染,湊近圖紙,儘管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幾何圖形看得他們頭暈眼花,但唐曜瑞眼中那燃燒的火焰和斬釘截鐵的語氣,足以點燃他們心中的希望。
“唐工,真……真能行?”劉舒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行!必須行!”唐曜瑞斬釘截鐵,彎腰撿起地上的鉛筆,彷彿握住了開啟新世界的鑰匙,“理論壁壘已經打通了!剩下的,就是把它造出來!造出來!”
實驗室瞬間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熱氣氛籠罩。慶祝元旦的喜悅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更強烈的衝動——將紙上的理論變成觸手可及的現實。繪圖板被推到一邊,工作臺上迅速鋪滿了各種規格的光學透鏡、鐳射二極體、精密機械零件和成卷的電路圖。
唐曜瑞成了絕對的核心和永不停歇的引擎。他脫掉了外套,只穿著一件沾滿油漬的工裝背心,頭髮被抓得如同鳥窩,眼睛裡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他指揮若定,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振西!負責鐳射頭聚焦伺服系統的重新設計,參照第三號圖紙的補償模型!小劉!雙層反射膜的鍍膜工藝交給你,厚度必須控制在毫米以內,均勻度誤差不能超過萬分之五!李工!碟片基材的應力測試和熱變形分析,資料每小時報一次!”
命令清晰而急促,不容置疑。林振西和劉舒立刻撲向各自的任務,實驗室裡瞬間充斥著各種聲音:示波器發出的蜂鳴,電烙鐵接觸焊點的滋滋聲,金屬零件在臺鉗上被緊固的摩擦聲,還有三人之間快速而簡短的交流,夾雜著專業術語和偶爾因進展不順而爆發的低吼。
時間失去了意義。窗外的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送進來的盒飯常常原封不動地擱在角落,直到冰冷。暖水瓶空了又滿,滿了又空,咖啡的濃香混合著松香焊錫膏和金屬切削液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李工年紀最大,最先顯露出疲態,眼袋浮腫,動作也開始遲緩,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堅持著,一遍遍核對資料,調整測試引數。
從電視臺下班後的夏緣,偶爾會出現在實驗室門口。她從不打擾,只是靜靜地看一會兒,目光掃過工作臺上堆積如山的零件,掃過唐曜瑞佈滿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睛,掃過林振西和劉舒專注而緊繃的側臉,以及李工強打精神的背影。她手裡有時會端著一盤洗好的水果,輕輕放在門邊的桌子上,或者帶來幾份還冒著熱氣的宵夜。更多的時候,她只是看一會兒,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留下身後那片被高強度工作炙烤得滾燙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