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沒熄,低沉的轟鳴聲順著潮溼的空氣蔓延,撞在倉庫斑駁的鐵皮牆上,又彈回來,在死寂的清晨裡格外孤冷。後備箱傳來隱隱的壓迫感,那是兩個黑色皮質手提箱,壓得後備箱底板微微下沉。江城抬手按在方向盤上,指尖還殘留著箱子粗糲的觸感 —— 皮質堅硬,佈滿顆粒狀的紋路,像砂紙磨過掌心,疼得實在,卻也讓他那顆懸在半空的心,稍稍有了著落。
五百萬。昨晚在公海的“海龍號”賭船上,從 “郭老闆” 那肥膩的手裡換來的現金。一沓沓嶄新的鈔票被碼得整整齊齊,沉甸甸的不僅是重量,更是他最後的希望。這筆錢燙手,沾著灰色地帶的腥氣,可此刻卻是他的救命稻草。
江城閉了閉眼,腦海裡飛速盤算著:供應商的款子先付一半,堵上他們的嘴;工人工資發三成,穩住人心;再從城南那幾家代工廠緊急調貨,生產線就能轉起來。只要有貨,新機型按時上市,飛燕公司就能活過來,他就能翻盤。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方向盤上的木紋,那粗糙的觸感像救命的錨,眼底翻湧的不僅是狠厲,還有破釜沉舟的賭性 —— 這公司是他從地攤一步步做起來的,是他的命根子,絕不能栽在這陰溝裡。
“老闆,趙廠長那邊還是聯絡不上。” 副駕駛的車門被輕輕拉開,老周弓著身子坐進來,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位跟著他五年的財務總監,此刻臉色蒼白,視線黏在腳下的墊子上,不敢看江城的眼睛。他從沒見過老闆如此狼狽,如此瘋狂,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野獸。
江城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沙啞裡裹著冰碴:“不用聯絡了。” 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彷彿要嚼碎甚麼,“等老子緩過這口氣,第一個就拿他開刀。” 趙宏達,掌管供應鏈的廠長,關鍵時候突然斷供,不是被收買了是甚麼?“吃裡扒外的東西,真以為我想不到是他搞的鬼?” 他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陰鷙,“肯定是有人給了他好處,讓他背後捅刀子!”
可此刻,他沒空想誰是幕後黑手。時間不等人,資金不等人,他只能先抓住眼前這根救命稻草。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警笛聲,像一把鋒利的刀,硬生生劃破了清晨的死寂。
江城心裡咯噔一下,猛地坐直身體,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安全帶,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警燈的紅藍色光芒在濃霧裡撕開一道道口子,晃得人睜不開眼,幾輛警車呼嘯著衝進倉庫區,輪胎碾過溼漉漉的地面,濺起一片片水花。
警察?難道是昨晚的交易被盯上了?
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後備箱,心臟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那五百萬現金,是他唯一的退路,絕不能被查!
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警車沒有朝他這邊來,而是徑直衝向了不遠處那棟灰撲撲的建築 —— 飛燕公司的倉庫。
霧氣稍微散了些,能看清海關的制服在晨霧裡泛著冷光,工作人員手裡的查封令紅得刺眼,像一道催命符。他們動作迅速地拉起警戒線,將倉庫大門圍得嚴嚴實實,“查封” 的黃色封條被狠狠貼在鐵門上,發出 “啪” 的聲響,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江城推開車門,潮溼的霧氣立刻湧了進來,帶著鹹腥和鐵鏽味,嗆得他劇烈咳嗽了幾聲,眼淚都咳了出來。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情況,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劃破晨霧,一輛摩托車疾馳而來,車身上沾著泥點,歪歪扭扭地停在他面前。
倉管小李從車上踉蹌著摔下來,膝蓋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工裝褲膝蓋處磨破了洞,沾著褐色的泥點,頭髮像被狂風捲過,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臉上的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嘴裡發出絕望的哭嚎:“江總!出事了!海關和工商聯合執法,把咱們倉庫封了!”
他爬起來,撲到江城面前,雙手死死抓住江城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他們說咱們的晶片涉嫌走私,所有庫存都要查扣!已經裝上車的貨也被攔下來了,一個都不準動!”
“甚麼?!”
“走私晶片” 四個字像炸雷一樣在江城腦子裡炸開,嗡嗡作響。他眼前瞬間發黑,腳步踉蹌著後退了三步,後背重重撞在賓士車的引擎蓋上,冰冷的車漆透過襯衫滲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走私晶片的事,他做得有多隱秘?海外匿名賬戶層層中轉,貨櫃報關時用的是普通電子元件的名義,連老周都只知道是 “特殊渠道採購”,怎麼會暴露?
他踉蹌著扶著車身,手指冰涼,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完了。全完了。
生產線停了,資金斷了,現在連最後的庫存都被封了。那五百萬投進去,連個水花都砸不起來,就像石沉大海。
警燈還在閃爍,紅藍色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 這不是偶然,這是一個局。
趙宏達突然斷供,掐斷了他的產品來源;銀行緊急停貸,抽走了他的資金鍊;媒體曝光劣質解碼板,敗壞了他的口碑;現在海關查封倉庫,斷了他最後的庫存。這一步步,環環相扣,精準地踩在他的死穴上,根本就是把他往絕路上逼,根本沒想給他留活路。
是誰?
一個女人的臉在他腦海裡驟然浮現 —— 夏緣。新世紀科技的幕後老闆,那個在半個月前的酒會上,穿著一身紅裙的女人。紅裙像燃著的火,襯得她肌膚勝雪,嘴角噙著淺笑,眼神卻帶著幾分探究,輕柔地對他說:“江總,來日方長。”
當時他只當是小輩的客套,只當是新世紀公司想和飛燕公司攀關係。可現在想來,那笑容裡藏著的,是不見血的刀,是斬草除根的狠辣。這哪是來日方長,這是趕盡殺絕!
恐懼像一條冰冷的蛇,順著脊椎爬上來,纏住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胸口悶得發慌,幾乎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