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夏主任!”馬衛國用力抹了一把額頭上沁出的冷汗,眼中卻閃動著一種被夏緣感染的、近乎狂熱的忠誠。他知道,今夜,他們要做一件能載入史冊的大事。
夏緣腳踩細高跟鞋,那份從容的步態在這一刻卻透出前所未有的急切。鞋跟敲擊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噠噠的、清脆而急促的響聲,如同戰鼓催徵,直奔二樓的編輯機房。每一步都帶著堅定不移的信念,彷彿要將這沉寂的電視臺從睡夢中喚醒。
推開機房厚重的鐵門,一股混雜著菸草、咖啡和熬夜人體特有酸澀的濃重氣味撲面而來。幾位剪輯師正姿態各異地趴在冰冷的監視器前打盹,身旁堆滿了快餐盒和菸灰缸。聽見動靜,他們迷迷瞪瞪地抬起頭,睡眼惺忪,眼神中帶著被打擾的不滿。
“都醒醒!幹活了!”夏緣將手中的錄影帶“啪”地一聲,重重拍在操作檯上。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冷冽的閃電,劃破了機房內昏沉的空氣,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彷彿能凍結空氣的威壓。
大家夥兒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場震得一個激靈,睡意瞬間散了大半。他們從未見過這位年輕的女主任展現出如此凌厲的一面。
“夏主任,這麼晚了……這是甚麼急活兒?”一個資深剪輯師揉著酸澀的眼睛,疑惑地問道。他看看夏緣懷裡緊抱的賬簿,又看看桌上那捲老舊的錄影帶,直覺告訴他,今晚不尋常。
“炸藥。”夏緣沒有多餘的廢話,只吐出這兩個字。她的眼神堅定而銳利,熟練地將錄影帶推進播放機。螢幕閃爍了幾下,雪花點跳動著如同紛亂的思緒,隨後,那片觸目驚心的破敗村莊畫面便出現了,緊接著,是老陳那張滿是傷痕、老淚縱橫的臉龐,以及他喉嚨裡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嗚咽。
機房裡瞬間死寂一片,只剩下機器運轉的嗡嗡聲,以及畫面中老人那撕心裂肺、卻又被極力壓抑的哭聲,像刀子一樣割裂著每個人的耳膜。剛才還犯困的剪輯師們,此刻全都瞪圓了眼,嘴巴微張,手中夾著的半截香菸燃到指尖,燙得他們一哆嗦才猛然回神。所有人都被畫面中的殘酷景象和老人絕望的哭訴深深震撼了,憤怒和悲憫的情緒在空氣中悄然蔓延。
“這……這就是那個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集資案?”有人小聲嘀咕,語氣中帶著一絲驚恐,更多的是不解和震驚。他們知道這個案子,但從未想過真相會如此觸目驚心。
“剪。”夏緣的聲音沉穩有力,目光死死地鎖在螢幕上,瞳孔裡映著幽藍的光,彷彿那不是影像,而是她即將點燃的怒火。“今晚就要出片。把那些打人的鏡頭、那個王經理囂張跋扈的嘴臉,全部給我慢放,特寫!再把那些受害者的控訴和老鄉們的眼淚,放大,放大!”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壓抑不住的憤怒,“我要讓全省人民都看清楚,這是一群甚麼東西!他們到底是怎麼吸食老百姓血汗的!”
話音未落,機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聲不耐煩的摩擦聲打破了這凝滯的氛圍。姜懷輝叼著一支菸,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時髦的皮夾克,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散發著廉價髮油的味道。看見夏緣,他那張帶著幾分酒氣的臉上,瞬間扯起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帶著慣有的陰陽怪氣:“喲,夏主任,這麼拼啊?大半夜的還不回家休息,還在搞你那種所謂‘深度報道’?”他的目光在她懷中的賬簿和播放的畫面上輕蔑地掃過。
他走到監視器前,不屑地瞥了一眼螢幕上老陳飽經風霜的臉,嗤笑一聲,吐出一口菸圈:“就這?幾個鄉巴佬哭哭啼啼,能有多大收視率?夏緣,你別不識好歹,佔著茅坑不拉屎。臺裡的資源是有限的,有些東西拍出來根本沒意義,還不如給那些俊男靚女多幾個鏡頭,還能把廣告招商做得更好看!”
夏緣連頭都沒回,彷彿姜懷輝只是空氣。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正在剪輯的時間線上,手指在操作檯上輕快而精準地跳動,如同彈奏一首激昂的戰曲,每一個指令都乾脆利落。她只從喉嚨深處,冷冷地擠出一個字:“滾。”
姜懷輝的笑容瞬間僵硬在臉上,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他橫行霸道慣了,仗著叔叔是電視臺的副臺長,即將高升到國家部委,平時誰不是對他恭恭敬敬?何曾有人敢這樣對他說話?他的臉在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憤怒與屈辱讓他渾身顫抖。
“你……你行!”他指著夏緣的背影,手指頭哆嗦得厲害,彷彿下一秒就會氣得七竅生煙,“夏緣,你別後悔!咱們走著瞧!”他狠狠地將手中燃燒過半的菸頭摔在地上,踩滅,然後轉身猛地拉開門,摔門而去,砰的一聲巨響在寂靜的走廊裡久久迴盪。
馬衛國走到夏緣身邊,低聲提醒道:“夏主任,聽說他叔叔很快就要調到國家部委了,當上實權人物。姜懷輝這小子心眼小,你這麼得罪他,當心他給你穿小鞋,以後在臺裡處處為難。”
夏緣像是沒聽見他的話。她的手指依然在操作檯上飛快跳動,精準地控制著每一個幀的切換。
“這段同期聲,音量推到最大,我要老人的絕望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觀眾耳朵裡!”
“這裡,加個黑場,留白三秒。讓觀眾有時間消化,去思考,去感受這份沉重。”
“字幕要大,要紅!像血一樣紅!就用正楷,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地寫上他們的罪行!”
一夜無眠。當第一縷晨曦透過機房的窗戶,灑落在夏緣疲憊卻充滿鬥志的臉上時,那期承載著無數人希望與憤怒的《熱點探訪》終於剪輯完成。
第二天晚上八點,《熱點探訪》準時播出。沒有冗長的鋪墊,沒有煽情的音樂,沒有主持人高亢激昂的評論。只有冷峻得近乎殘酷的鏡頭,晃動著、顫抖著的畫面,以及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直擊靈魂的控訴。整個星沙市,乃至整個芙蓉省,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