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頓了頓,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掏出一疊材料,“您看,東山縣有家‘健康產業公司’,聲稱興辦全省最大的中藥材種植基地,承諾保本高收益誘導民眾出資,年息百分之二十;西河縣那個‘綠色養殖’,投資三千八百塊,三個月連本帶利返回五千。這些鬼話,咱們不信,可農民信啊!”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掩飾的痛心:“多少農民把養老錢、救命錢都投進去了?我前幾天收到一封舉報信,裡面夾著一張老人的欠條,說兒子被騙得跑路了,老伴急得中風住院。咱們要是不曝光,不警示,難道等鬧出群體事件,再去亡羊補牢?”
最後一句話,她加重了語氣:“而且我打聽了,星沙周邊幾個縣,這苗頭已經很盛了。有些‘公司’的背景,可不簡單。”
“背景不簡單” 五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楊雲志的心湖。他想起省裡那些 “關心” 的電話,想起姜世元上次開會時陰沉的臉色,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陡然快了些。辦公室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腳踏車鈴鐺聲,襯得空氣愈發凝重。
“做!” 良久,楊雲志猛地一拍桌子,斬釘截鐵,“就做這個!但記住,證據必須確鑿,拍攝要隱蔽,安全第一!不準蠻幹!”
夏緣的臉上終於綻開一絲真切的笑意,像寒梅破冰,帶著鋒芒:“謝謝臺長!我保證完成任務!”
離開臺長辦公室,夏緣直接推開了欄目組辦公室的門。組員們正圍著桌子閒聊,見她進來,立刻收了話頭。夏緣把策劃書往桌上一放,聲音清亮:“下一期,我們下鄉。”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夏緣首先讀了一封老人的舉報信,隨即說道:“這些日子,類似的舉報信,我們陸陸續續收到了幾十封。”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受害人大多是偏遠農村的老百姓,他們的棺材本、養老錢,甚至賣掉牲口、口糧換來的錢,都被騙走了。這不是簡單的經濟糾紛,這是赤裸裸的詐騙,是吸食百姓血汗的毒瘤!”
年輕記者劉洋,斯文白淨的臉上寫滿了擔憂:“主任,這種非法集資案,往往牽扯甚廣,背後可能還有地方勢力的庇護。我們直接介入,會不會太危險了?”
夏緣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坐在右側的馬衛國。馬衛國是新聞部的“老炮兒”,也是夏緣最信任的得力干將。他正用一雙大手盤著兩枚油光發亮的核桃,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鼻翼微微翕動,顯然已經在腦子裡盤算著甚麼。
“危險是肯定的。”夏緣收回視線,重新落到那份舉報信上,“但我們是新聞工作者,人民的喉舌。有些真相,即便刀山火海,也必須去揭露。更何況,這次我們不是去正面硬剛,而是去暗訪,去搜集證據。”
“至於危險,我已經有所準備。”她從抽屜裡取出一疊照片,攤開在桌上,“這是我已經蒐集到的‘惠農公司’老闆王茂進,以及他手下幾個骨幹的資料。還有,這是舉報人老陳的照片,一輩子的積蓄都被騙走了。我們要做的,就是用鐵證,將王茂進這群渣滓繩之以法!”
夏緣的語氣鏗鏘有力,瞬間點燃了眾人心中的熱血。小向,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被夏緣這番話激得面頰泛紅,她自告奮勇道:“主任,我去!我長得顯小,容易接近人,可以從外圍打聽情況!”
夏緣微微一笑,看向她,眼神中帶著讚賞:“小向,你和劉洋是這次行動的關鍵。小向你負責外圍摸排,尋找舉報人老陳,確認他的安危,並瞭解更多受害者的資訊;劉洋,你的任務是拍攝取證,我們這次要拿到最直接、最客觀的影像資料。”她指了指桌上一個看似普通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這是我特意改裝過的,裡面藏著一臺微型攝像機,鏡頭在包側面,不易察覺。”
劉洋的臉色更白了幾分,握著筆的手指微微顫抖。微型攝像機在八十年代末,是極度稀罕且昂貴的裝置,電視臺也只有幾臺。這東西,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放心,劉洋。”夏緣看出他的緊張,語氣放緩了些,“馬哥會跟著你們。他經驗豐富,能保護好你們。”說著,她又看向馬衛國,“馬哥,你和我是這次行動的先鋒,主要負責深入虎穴,打入敵人內部。我會假扮成你從京城來的侄女,一個被你慣壞的、對甚麼都好奇的‘富二代’。你嘛……”夏緣上下打量了馬衛國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就扮演一個土裡土氣、剛發了點小財的暴發戶,急於尋求‘錢生錢’的機會。”
馬衛國聽完,盤核桃的手一頓,眼中精光一閃,咧嘴一笑:“主任,這活兒我熟!演暴發戶,我可是本色出演!”
眾人被他逗樂了,緊張的氣氛稍減。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一臺褪色的綠色老式吉普車,緩緩駛出芙蓉電視臺的大門。車內,夏緣看著車窗外漸漸遠去的城市輪廓,心中默唸著此行的目的。她想起前世,那些金融騙局,層出不窮,最終受害的,總是最底層的老百姓。而今生,她手握先機,絕不能讓悲劇重演。這次暗訪,不僅僅是為了新聞部的業績,更是她作為一名媒體人,對社會責任的擔當。
吉普車顛簸在通往西河縣的土路上,泥濘和坑窪讓車身劇烈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車窗外,原本規整的柏油路漸漸被狹窄的土路取代,兩旁是光禿禿的田野,偶爾有幾株尚未抽芽的柳樹,在料峭的寒風中孤獨地搖曳。灰濛濛的天空,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夏緣坐在副駕駛,她換下職業套裝,穿了一件裁剪得體的羊毛衫,外面罩著一件時髦的格子呢大衣,頭髮燙了時下最流行的“港風”大波浪,用絲巾隨意地挽著。清秀的臉上化著淡妝,一雙明眸剪水,透著幾分涉世未深的傲氣與好奇。她手裡挽著一隻看起來挺高檔的、仿LV款式的漆皮手包,姿態優雅地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