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穿過繁華的街道,拐進狹窄幽深的衚衕,最終停在那座四合院的門口。朱漆大門在歲月侵蝕下斑駁了些,但依舊厚重安穩。
陶斯民麻利地買回了熱氣騰騰的滷煮火燒和兩瓶冰鎮的北冰洋汽水。兩人沒有進屋,就坐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下的石桌旁。石榴樹的葉子早已落光,光禿禿的枝椏像一幅水墨畫,遒勁地刺向墨藍色的夜空。
一大碗加了蒜汁和辣椒油的滷煮下肚,熱氣驅散了寒意,夏緣的臉色也紅潤了些。
“斯民,這次真的多虧你。”她轉著手裡的玻璃瓶,看著汽水裡爭先恐後升騰的氣泡。
“又跟我客氣。”陶斯民低頭,專注地剝著一瓣大蒜,以此來掩飾自己眼底翻湧的情緒,“李部長肯鬆口,不是我的功勞,是你那句‘幾百億專利費’把他給鎮住了。你真覺得……東瀛人會跟我們搶這個標準?”
“他們不是‘會’搶,是‘正在’搶。”夏緣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光,“索尼已經在秘密研發下一代的光碟技術了。我們現在,是在跟整個世界的時間賽跑。”
陶斯民把剝好的蒜瓣遞給她,看著她被燈光勾勒出的清麗側臉,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那……跑贏了之後呢?夏緣,你到底想要甚麼?”
夏緣接過蒜瓣,咬了一小口,辛辣的味道瞬間衝上鼻腔,刺激得眼眶微微發熱。
她想要甚麼?上輩子,她想要愛,想要一個安穩的家,結果被背叛,死得不明不白。這輩子,她手裡握著數千萬的現金,握著通往未來世界的鑰匙,可心裡那個被挖空的洞,好像怎麼填也填不滿。
“我想要……”她抬起頭,看著頭頂那一角被屋簷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夜空,聲音很輕,卻像羽毛一樣,被風吹得很遠,“我想要的是,即使天塌下來,也沒有任何人,能再隨隨便便地左右我的人生。”
陶斯民看著她,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突然無比清晰地明白,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像她那樣飛翔。他是風箏,無論飛得多高,線頭始終攥在家族的手裡;而她是一隻鷹,眼裡只有無垠的蒼穹,除了她自己,沒有任何東西能束縛她。
“那你飛吧。”陶斯民舉起手裡的北冰洋汽水瓶,輕輕碰了碰她的瓶子,發出一聲清脆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響,“飛高點,千萬別掉下來。我就在這下面……看著。”
夏緣轉過頭,猝不及防地撞進那雙溫柔卻帶著深切痛楚的眼睛裡。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最後卻只是沉默地仰起頭,將瓶裡剩下的汽水一飲而盡。有些話,不必說出口。有些路,註定只能一個人走。
次日清晨,京城的濃霧還沒散盡。陶斯民靠在紅旗轎車的引擎蓋上,腳邊已經丟了一地的菸頭。他一夜沒睡,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
他在等一個判決。那扇森嚴的鐵門像一道分水嶺,隔開了兩個世界。裡面是幾位老人,用幾句話就能決定一個國家產業的走向;外面是他和夏緣,像兩隻在風中焦灼等待的螻蟻。
夏緣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捧著一本英文原版的《經濟學原理》,但書頁半天沒有翻動一頁。她沒有抽菸,但此時此刻,她比陶斯民更需要尼古丁來鎮定神經。
為了今天,她幾乎賭上了全部身家——在華爾街股市搏殺來的大半利潤,還有從那個便宜外婆林素鳶手裡摳出來的所有海外渠道資源。她要讓“永珍”這顆星,代替記憶中前世那顆如流星般隕落的“萬燕”,一直高高地掛在華國的天空。
“出來了。”夏緣合上書,指尖在硬殼封皮上用力壓出一道蒼白的痕跡。
李部長的秘書夾著那個至關重要的牛皮紙袋,腳步匆匆地從大門裡走出。陶斯民猛地掐滅菸頭,三兩步迎了上去,平日裡那股世家公子的慵懶勁兒蕩然無存,背脊挺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秘書沒有說話,只是鄭重地把紙袋遞給陶斯民,又越過他的肩膀,看向車裡的夏緣,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那眼神很複雜。有前所未有的驚訝,有深入骨髓的探究,甚至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敬畏。
陶斯民接過紙袋的手,竟然有些發抖。他抽出裡面的檔案,鮮紅的抬頭,碩大的印章,像烙鐵一樣燙進了他的眼睛:《關於支援數字光碟視聽系統(VCD)技術研發及產業化的指導性批覆》。
短短一行字,卻重若千鈞。
“成了?”陶斯民的嗓子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夏緣推開車門,站在這片灰濛濛的晨霧裡。清晨的風很大,吹亂了她的短髮。她沒有去看那份足以改變歷史的檔案,只是靜靜地盯著陶斯民那雙通紅的眼睛。
“斯民,這只是入場券。”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吹散在空氣裡,“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絞肉場。”
一九八九年一月二十二日,農曆臘月十五,星期天。
星沙市西郊,新世紀科技園區的辦公樓裡,空調開得有些不足。窗外的天空陰沉著,寒風捲著零星的雪粒子,敲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與室外的蕭瑟不同,董事長辦公室內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夏緣、陳謙、唐曜瑞三人正圍著一張攤開的全國地圖,激烈地商討著二代VCD的市場擴充套件方案。地圖上已經用紅藍鉛筆畫滿了各種標記和線路,像一張複雜的戰棋棋盤。
“……我的意思是,西南市場必須拿下!那邊的錄影廳文化最濃,我們的超強糾錯功能就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陳謙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的“蜀地”板塊,神情激動。
“不行,”唐曜瑞立刻反駁,技術宅的執拗勁兒上來了,“西南山路多,運輸和售後成本太高。我們應該先鞏固華南和華東的根據地,穩紮穩打。”
就在兩人爭得面紅耳赤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