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斯民拿起紙袋,掂了掂份量,神情凝重。他知道,夏緣這是要單刀赴會,去闖那座守衛森嚴的龍潭虎穴。
兩天後,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平穩地行駛在長安街上。
車窗外,紅牆黃瓦在灰撲撲的天色下顯得格外肅穆莊嚴。陶斯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手心沁出了一層薄汗。
“李部長只有二十分鐘的接見時間。”他側頭看了一眼身邊平靜如水的夏緣,“老爺子脾氣倔,是戰場上滾過來的,最煩商人那套空手套白狼的虛話。而且,部裡那幫老專家今天也正好有個技術評審會,我估計他們也在,正憋著勁兒想證明‘數字壓縮技術’就是偽科學。”
“二十分鐘,夠了。”夏緣的語調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即將面對的不是一場決定企業生死的豪賭,而是一次尋常的拜訪。
電子工業部大樓,外表樸素,內裡卻自有一股威嚴的氣場。走廊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帶著股陳舊的菸草味和列印紙的油墨香。幾個穿著中山裝、戴著厚厚眼鏡片的老專家從他們身邊走過,投來幾道審視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闖入者。
“夏緣同志,請。”李部長的秘書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
會議室很大,巨大的長條會議桌盡頭,坐著一位頭髮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他正低頭批閱檔案,手中的鋼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進來的人。
這是下馬威。一種無聲的、屬於權力上位者的壓迫感,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夏緣卻沒有絲毫的侷促。她沒有在秘書拉開的椅子上坐下,而是徑直走到長桌前,將一份精心裝訂的《永珍VCD技術白皮書》輕輕放在老人手邊,動作從容,不帶一絲聲響。
“李部長,您好,我是新世紀科技的夏緣。”她的聲音清脆而沉穩,“今天來,我不求國家一分錢的資金扶持,也不要任何特殊的政策傾斜。”
老人手中批閱的筆尖猛地一頓,終於抬起了頭。那雙眼睛藏在老花鏡之後,卻依舊銳利如鷹隼,彷彿能洞穿人心。
“那你要甚麼?”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在空曠的會議室裡激起迴響。
“我要標準。”夏緣直視著那雙審視的眼睛,身姿挺拔如一株雪中的青松,“我要國家承認,以MPEG-1解碼技術為核心的VCD系統,是未來華國家庭影院唯一的行業標準。”
李部長聞言,緩緩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嘴角竟浮現出一絲覺得好笑的弧度:“小同志,口氣可真不小。你知道制定一個‘國標’意味著甚麼嗎?意味著國家要為你一家民營企業的技術路線背書。現在,飛利浦和索尼還在為LD和CD的標準爭得頭破血流,你一家剛剛成立沒幾年的民企,就想在這個牌桌上說話?”
“因為LD太大、太貴,碟片也貴,普通家庭消費不起;而CD只有聲音,滿足不了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精神文化需求。”夏緣不卑不亢,從包裡掏出一張薄薄的光碟,雙手遞上,那是永珍二號的演示盤。“而我們,把一座電影院,塞進了這一張小小的塑膠片裡。李部長,華國的老百姓還很窮,他們買不起幾千塊一張票的音樂會,也買不起動輒大幾千的LD影碟機,但他們同樣需要娛樂,需要看到外面的世界。VCD,就是窮人的電影院。”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丟擲了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殺手鐧。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不抓緊時間,率先定下我們自己的標準,等東瀛人、山姆國人回過神來,制定了他們的標準,那麼未來,我們華國每生產、每賣出一臺機器,都要向他們繳納高昂的專利費。這筆錢,十年、二十年算下來,可能會是幾百億,甚至上千億!我們當年錯過了積體電路,錯過了半導體,難道在視聽領域,還要再當一次別人的代工廠,把辛辛苦苦賺來的外匯,拱手讓人嗎?”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連空氣都彷彿被抽乾了。李部長重新戴上眼鏡,沉默地拿起了桌上那份白皮書。這一次,他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得極其仔細。
陶斯民一直站在門邊的陰影裡,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他看著背對自己的那個清瘦身影,竟覺得有些陌生。
她就像一把剛剛出鞘的絕世名刀,鋒芒畢露,寒光逼人。他想起多年前那個在京城火車站提著半舊帆布包的小女孩,想起那個在土家山寨險些被滾燙鐵鏵燙傷的姑娘。
那時候,他還能張開雙臂護著她。而現在,她已經能獨自一人,坦然面對這個龐大而複雜的國家機器,甚至試圖用自己的力量,去撥動那沉重而精密的齒輪。
“斯民。”不知過了多久,李部長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帶小夏同志先去休息。晚上……把總工辦的老趙他們幾個都叫來,這事兒,得連夜開個會,好好研究研究。”
成了。夏緣終於舒了一口氣。
走出電子工業部大樓時,天已經黑透了。京城的夜風捲著凜冽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夏緣緊繃了一下午的肩膀終於垮下來一點,她長長地撥出一口白氣,看著路燈下飛舞的塵埃。
“餓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卸下所有防備的孩子氣。
陶斯民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塊又酸又澀的地方,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去吃涮肉?東來順新店剛開,我訂個位子。”
“不想去那種人多眼雜的地方。”夏緣搖搖頭,裹緊了身上的大衣,“去我的院子吧。衚衕口那家賣滷煮的還在嗎?突然就想那個味兒了。”
陶斯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底的緊張和疲憊都化成了溫柔的漣漪。他道: “在。那倔老頭前兩天還跟我念叨呢,說那個愛吃他家滷煮的小姑娘,怎麼好久都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