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皮?”夏緣輕嗤一聲,“在利益面前,臉皮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他們想吞掉新世紀公司,不是為了發展,是為了填補省裡那幾個虧損大廠的窟窿。我們如果不狠,現在的新世紀已經是他們砧板上的碎肉了。”
唐曜瑞看著眼前年輕的女老闆,眼神冷得像冰,卻又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狂熱。
“可是……那個香江新世紀風投,還有那個所謂的撤資威脅……”唐曜瑞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牆壁裡的電線聽去,“要是他們真的去查……”
“讓他們查。”夏緣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新世紀風投手續齊全,註冊資金是真金白銀,法人代表是林氏家族的代理人。他們查得越細,就越會發現這家公司的背景‘深不可測’。人嘛,總是對自己看不透的東西心存敬畏。”
這就是資訊差。在這個年代,內地官員對於海外資本的運作模式知之甚少,更別提錯綜複雜的離岸公司架構。她利用的,就是這種認知盲區和他們對“外資”天然的恐懼。
夏緣在賭,拿整個永珍的未來在賭。如果嚴老是個愣頭青,真的不顧一切強行接管,她所有的籌碼都會變成廢紙。好在,她贏了。
時光匆匆,歲月已悄然更迭。 一九八九年元旦剛過,顧立鵬給夏緣打來電話。
“夏董,你猜怎麼著?”顧立鵬的聲音裡透著興奮,“京城幾家大的音像社,聽說我們的VCD賣瘋了,都想跟我們合作出光碟!就連國家電視臺都有意向把《西遊記》的版權授權給我們!”
“別急著答應。”夏緣冷靜地潑了一盆冷水。
“為甚麼?這是好事啊!”
“因為我要獨家。”夏緣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告訴他們,新世紀公司可以出資幫他們做數字化修復,甚至可以預付版權費。條件只有一個:五年內,只能授權給我們。”
“這……這會不會太霸道了?”顧立鵬有些遲疑,“這樣會得罪人的。”
“顧公子。”夏緣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變得幽深,“商場如戰場。我不霸道,別人就會吃我。我要做的,是用正版內容築起第二道牆。第一道是專利,第二道是版權。有了這兩道牆,永珍VCD才能真正做到永珍更新。”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最後傳來了顧立鵬堅定的聲音:“好,我去談。得罪人的事,我來做。”
結束通話電話,夏緣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太累了。重生以來,她就像一個上了發條的陀螺,一刻不停地旋轉。她不僅要在這個蠻荒的年代殺出一條血路,還要時刻提防著歷史的慣性將她拉回深淵。
南洋的熱風,裹挾著海水的鹹腥和熱帶水果腐爛後的甜膩,撲面而來。
吉隆坡最豪華的文華東方大酒店頂層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將獅城的風光盡收眼底。
新世紀風險投資公司總經理蔡風澈手裡晃著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沒看窗外的風景,目光落在一份全是英文的報表上。
“李家那邊的船期排好了?”他頭也不回地問。
羅胖子正吭哧吭哧地對付一隻澳洲龍蝦,滿嘴油光,含糊不清地回道:“排好了,蔡總。不得不說,這李小姐辦事就是利索。咱們只要把貨拉到碼頭,剩下的全是綠燈。不過……”
他停下動作,擦了擦手,有些擔憂地看過來:“咱們這次鋪貨是不是太猛了?整個東南亞,兩萬臺機器,加上幾十萬張盜版……哦不,復刻版碟片。萬一賣不動,這資金鍊……”
“賣不動?”蔡風澈輕笑一聲,轉過身,背靠著落地窗,逆著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胖子,你記得夏董說過甚麼嗎?”
羅胖子愣了一下:“啥?夏董說要發財?”
“夏董說過,人性都是一樣的。”蔡風澈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無論是在香江,還是吉隆坡,不管是工人還是老闆,誰不想在累了一天後,花最少的錢,看一場最新的港片,唱一首最流行的歌?”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把那份報表扔在茶几上:“VCD這種東西,技術含量其實不高。一旦被東瀛人反應過來,或者內地其他廠家跟進,價格戰馬上就會打響。我們要做的,就是打個時間差。”
“在這個時間差裡,我們要做的就是把‘永珍’這個牌子,變成VCD的代名詞。讓後來者只能跟在我們屁股後面吃灰。”
京城,一家豪華酒店包廂。
顧立鵬鬆了鬆勒得有些緊的領帶,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面前的圓桌上擺著五個空了的茅臺酒瓶,對面坐著的某電影製片廠王廠長滿面紅光,手裡還捏著一隻剝了一半的油燜大蝦。
“顧總,不是我不給面子。”王廠長打了個酒嗝,眼神渾濁卻透著精明,“新世紀是大公司,我們知道。但你們公司胃口也太大了。獨家?還是五年?這讓我們廠以後喝西北風去?”
顧立鵬沒有立刻接話。他拿起桌上的溼毛巾,用力擦了擦臉。熱氣蒸騰,稍微驅散了一些醉意。
來之前,他調查過。這老東西根本不在乎廠子的死活,他在乎的是自己退休前的腰包。就在昨天,一家名為“金多電子”的公司剛來過,提著兩箱現金,只要求買斷幾部熱門武打片的發行權。
那是赤裸裸的變現。而夏緣要的,是築牆。
“王廠長。”顧立鵬放下毛巾,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金多電子給您的價格,是一部片子兩萬塊。一共十部,二十萬。現金結算,不走公賬。”
王廠長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包廂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那隻大蝦掉在盤子裡的脆響。
“你……你胡說甚麼?”王廠長色厲內荏,眼珠子亂轉。
顧立鵬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輕輕推過去:“這是新世紀公司給出的數字化修復方案。除了版權費,我們還會投入三百萬,為廠裡建立數字化檔案庫。這筆錢,是正大光明進廠裡賬目的。而且——”
他頓了頓,盯著王廠長的眼睛,那是獵人盯著獵物的眼神,“我們查過了,金多電子的註冊地在香江,法人代表是個有名無實的傀儡。他們的貨主要銷往東南亞地下市場。王廠長,您是老黨員了,把國家文化遺產賣給盜版商,這頂帽子,您戴得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