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七月中旬,梅季的星沙市,被籠罩在一片無休無止的絲雨之中。空氣溼漉漉的,彷彿能擰出水來。市區南郊,“新世紀科技”公司,嶄新的玻璃幕牆在雨中反射著灰濛濛的天光,與周圍老舊的廠房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悄無聲息地滑到樓下,夏緣收起傘,推門而入。從鳳山那片浸透了鮮血與罪惡的黑金溝歸來,甫一踏入這棟代表著未來的大樓,她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她沒有去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大樓深處的核心——正式啟用的高標準實驗室。
沉重的隔音門被推開一道縫,一股混雜著松香、焦糊味和臭氧的、獨屬於這個時代電子實驗室的氣息撲面而來。房間裡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近乎凝固。幾臺示波器在昏暗的角落裡閃爍著幽綠色的波形光點,像一隻只在黑暗中窺視未來的眼睛。
實驗室中央,一臺沒有安裝任何外殼、電路板和電線完全裸露的醜陋機器,如一頭待產的怪獸,靜靜地躺在實驗臺上。幾根粗大的電纜將它與一臺嶄新的二十一寸松下彩電連線在一起。
唐曜瑞正俯身在那臺機器上,他頭髮油膩地結成了綹,眼窩深陷,佈滿血絲,但握著電烙鐵的手卻穩如磐石,正一絲不苟地焊接某個細微的零件。他身後,圍著一圈同樣面容憔悴的技術員,一個個屏住呼吸,神情肅穆,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祭祀。
夏緣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靠在門框上,將溼漉漉的雨傘放在腳邊。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不知過了多久,唐曜瑞終於直起腰,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額上的汗,這才注意到門口的夏緣。
“夏……夏總!”他像是才回過神來,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您回來了。按照您上次提示的方向,我們對解碼晶片的演算法做了最後的改進……但是,還沒來得及做最終的穩定性除錯。”
夏緣的目光落在那個醜陋的“鐵疙瘩”上,眼神卻異常明亮。她知道,這個不起眼的傢伙,即將開啟一個何等波瀾壯闊的時代。
“不用等了。”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穿透了實驗室裡緊張的空氣,“通電,試試吧。”
“可是!”唐曜瑞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影象解碼晶片的負載還是不穩定,就在半小時前,我們剛剛燒掉了一顆鉭電容!現在如果強行滿負荷執行……”
“唐博士,”夏緣打斷了他,目光灼灼,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如果不按下開關,你永遠不知道它是不穩定,還是已經成為了一個奇蹟。插電源。”
那平靜而堅決的聲音,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唐曜瑞看著夏緣,看著她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的猶豫和恐懼被一點點驅散。他咬了咬牙,那張因長期熬夜而顯得蠟黃的臉上,閃過一絲豁出去的決絕。
“好!聽你的!”他從一個防靜電盒裡,取出了一張他親手燒錄的光碟。那是一張CD-R,在燈光下閃爍著彩虹般的光暈。為了這次試驗,他把《終結者》的錄影帶,擷取了其中五分鐘最精彩的槍戰片段,轉換成了數字訊號。
他小心翼翼地將光碟放進機器的托盤。
“劉舒,監控電壓!”
“收到!”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的年輕人立刻湊到示波器前,死死盯著螢幕上跳動的綠色線條,“電壓穩定,波動在允許範圍內!”
唐曜瑞顫抖著伸出食指,在機器面板上一個紅色的按鈕上,重重地按了下去。托盤在一陣輕微的馬達聲中,緩緩縮回機體。
“光頭復位成功!”另一個叫林振西的技術員喊道,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
“滋——滋——”機器內部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牽動著所有人神經的讀盤聲。那是鐳射頭在高速旋轉的光碟上,以每秒數千轉的速度尋找資料軌道的交響。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一秒……,兩秒……,五秒過去了……,連線著的電視螢幕上,依然是一片夾雜著無數黑白噪點的、令人絕望的雪花。
實驗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滋滋”的讀盤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唐曜瑞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滲出來,沿著臉頰滑落,滴在實驗臺上,手指緊緊扣著桌沿。
夏緣站在人群的最後方,雙手抱在胸前,表情看似平靜無波。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溼。她知道歷史的必然,卻依舊會為這親手締造歷史的瞬間而心跳如擂鼓。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沉到谷底時,螢幕上的雪花突然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緊接著,彷彿混沌初開,一道清晰的光影撕裂了黑暗!
阿諾·施瓦辛格那張戴著墨鏡、毫無表情的冷峻臉龐,瞬間佔據了整個二十一寸螢幕!伴隨著一聲透過數字訊號還原的、震耳欲聾的槍響,整個實驗室的空氣都為之震顫!畫面流暢,色彩鮮豔,聲音清晰!
雖然以夏緣的目光來看,這僅僅是352x288解析度的VCD畫質,連後世的DVD都不如,但在一個看慣了磁頭老化、訊號衰減、滿是抖動波紋的模糊錄影帶的時代,這種純淨、穩定的數字畫質,簡直就是神蹟!
“成……成了……”唐曜瑞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彷彿要將那張臉刻進靈魂裡。
“出……出圖了?”劉舒傻愣愣地問了一句,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圖了!他媽的真的出圖了!!”林振西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興奮地將手裡的螺絲起子向天花板用力一拋,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歡呼聲瞬間如炸雷般響起!壓抑了數個月的疲憊、焦慮和期待,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幾個二、三十多歲的大老爺們像孩子一樣又蹦又跳,互相捶打著對方的後背,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有人激動地抱在一起,有人甚至捂著臉,任由滾燙的淚水肆意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