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文虎拿起那份合同，一頁一頁，看得無比仔細。合同的條款嚴謹到了苛刻的地步，從安保人員的著裝要求、巡邏路線、應急處理流程，到物流運輸的時效標準、貨物損毀責任認定、延誤賠償金額，甚至還有員工的培訓要求和考核標準，事無鉅細，滴水不漏。
這根本不是一份江湖協議，這是一份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商業合同，一份能讓他的公司徹底洗白、走向正軌的合同。
“如果我簽了，” 孟文虎合上合同，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夏緣，沉聲說道，“從今天起，星沙這地界上，誰敢動你‘新世紀科技’一根頭髮，誰敢打你產品物流的主意，就是跟我孟文虎過不去。我會動用我所有的人脈和力量，保證你們的安全和物流暢通。”
這既是承諾，也是他給自己找的最後一點面子。
夏緣笑了，笑得雲淡風輕，眼神裡帶著一絲讚許：“我相信孟總的實力和信譽。”
她從筆筒裡拿出一支派克金筆，遞了過去。
孟文虎接過筆，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他不再猶豫，筆尖在合同的簽字欄上劃過，留下了他那個張牙舞爪、卻又帶著幾分鄭重的名字。
當最後一筆落下，辦公室裡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那些原本劍拔弩張的黑衣壯漢，臉上的兇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色，有釋然，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他們看著夏緣的眼神，已經從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變成了看自己的…… 大老闆？
陳謙站在一旁，全程目睹了這場無聲的征服。他看著孟文虎在合同上簽字，看著這個不可一世的江湖大佬，就這樣被夏緣三言兩語納入了麾下，心中充滿了震撼和敬佩。
他突然明白了。夏緣的戰場，從來就不在外面的街頭巷尾，不在拳打腳踢的爭鬥中。她的戰場，在人心。她用最精準的洞察，最巧妙的手段，征服了最強大的對手，也為 “新世紀科技” 掃清了前進道路上最大的障礙。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照亮了辦公室裡的每一個角落，也照亮了那份剛剛簽署的合同。屬於 VCD 的時代，屬於 “新世紀科技” 的時代，似乎正要從這一刻，正式開啟。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被凝固了，只剩下掛鐘秒針走動的“咔噠”聲。
孟文虎把玩著那支派克金筆，指腹摩挲著冰冷的金屬筆身。這玩意兒比砍刀輕，但他此時覺得，拿在手裡比那把跟了他十年的開山刀還要沉。
“老闆，”孟文虎改口很快，這也是他能混到今天的本事，“這合同簽了，兄弟們怎麼安排？總不能讓這群大老粗穿著背心拖鞋去送貨吧？”
他這話一出，身後幾個心腹面面相覷。剛才還要喊打喊殺，這會兒就要去送貨了？這彎轉得太急，容易閃了腰。
夏緣沒立刻接話。她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星城灰濛濛的街道。八十年代末的內陸省會，到處是揚起的塵土和腳踏車的鈴聲，一種野蠻生長的活力在空氣裡亂竄。
“只要人，不要鬼。”她轉過身，目光掃過那幾個還在發愣的壯漢，“不管以前身上揹著幾條案底，只要不是通緝犯，文虎物流照單全收。但有一條，進了公司，以前的‘規矩’作廢，按我的規矩來。第一批員工，每個人發兩套西裝，皮鞋要亮，頭髮要短。我要讓全星沙的人看到，新世紀所屬企業的人走在街上，不是去收保護費，是去護送黃金的。”
夏緣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金屬質感。
孟文虎眯了眯眼。西裝？那可是港片裡大老闆才穿的行頭。
“錢呢？”孟文虎問到了點子上，“置辦行頭，買車，租倉庫，這筆錢不是小數目。我手裡那點積蓄，剛才你也說了，沒甚麼業務，都在兄弟們肚子裡消化了。”
“錢馬上給你。”夏緣從手提包拿出一張支票遞給他，“現在就可以去銀行兌現。”
孟文虎拿起支票一看，眼神裡滿是不可思議的驚駭：五十萬。在這個萬元戶都能戴大紅花的年代，五十萬現金像是一座金山。
“這只是啟動資金。”夏緣就像剛剛扔出去的不是五十萬，而是五十塊，“孟總，車我已經替你訂好了，十輛解放牌大卡，五輛麵包車，幾天後就到。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半個月內，把星沙到下面十四個地市州的物流線跑通。能不能做到？”
孟文虎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朗聲道：“老闆放心！這地界上，還沒有我孟文虎踩不開的路！要是半個月跑不通，我這顆腦袋擰下來給你當球踢！”匪氣又上來了。
夏緣沒糾正他，只是笑了笑。有些東西得慢慢磨，現在這股匪氣，正是開路需要的利刃。
孟文虎帶著一幫弟兄呼啦啦離開了辦公室。
陳謙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擔心地問道：“老闆，你就這麼信任他？那可是五十萬……如果他卷錢跑了……”
“他不會。”夏緣從視窗轉身，望著陳謙說道，“陳律師，你懂法律，不懂人性。孟文虎這種人，在泥潭裡打滾了二十年，他比誰都渴望上岸。錢能賺，但‘身份’難買。我給了他一個洗白做人的機會，讓他能挺直腰桿去開家長會，這份‘恩情’和‘利益’綁在一起，比任何鎖鏈都牢固。捲款跑路？那他就又變回了通緝犯，這筆賬，他算得比誰都清楚。”
陳謙啞然。他讀了那麼多年書，搞懂了法律，卻唯獨搞不懂眼前這個女人。她像是手裡拿著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每個人的慾望，然後重新縫合，為她所用。
“而且，”夏緣繼續道，“那是我的錢，虧了也就是虧了。但我們新世紀科技，絕對不能因為物流這種小事被卡住了脖子。”
陳謙苦笑一下，扶了扶眼鏡：“老闆，我不是心疼錢，我是怕……怕步子邁太大了......”
夏緣指著窗外的一處地方說道：“新世紀科技從成立的那一刻起，就在走鋼絲。孟文虎只是去鋪路，真正要在這條路上跑的那個‘寶貝’，才是我們要護住的命門。”
陳謙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正在高標準裝修的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