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和清秀的臉龐。她的動作從容而優雅，彷彿根本沒看到門口進來的這一群凶神惡煞的人。
聽到腳步聲，夏緣放下手中的水壺，緩緩轉過身來。
孟文虎感到心裡猛然一顫。這個女人太鎮定了，鎮定得有些可怕。她的目光掃過自己，掃過自己身後幾十個面露兇光的兄弟，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只有一種平淡的審視，就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或者說，像在看一群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任何挑釁都讓孟文虎難受，也讓他心裡的火氣瞬間冒了上來。
“虎哥，很準時。” 夏緣微笑著做了個 “請” 的手勢，語氣自然而平和，“請坐。”
孟文虎沒有坐。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雙手猛地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夏緣，試圖用自己強大的氣場壓迫對方。他的身高將近一米九，身材魁梧，這樣的姿勢極具威懾力，普通人恐怕早就嚇得不知所措了。
“夏顧問，好大的陣仗。” 孟文虎的聲音粗礪而雄渾，帶著混跡江湖多年的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是開了家善堂，專門救濟我們這些沒飯吃的人呢。”
他的話裡充滿了嘲諷和不滿，身後的那些手下也都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眼神裡帶著挑釁，彷彿只要孟文虎一聲令下，他們就會立刻動手。
夏緣彷彿沒有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壓力，她慢悠悠地給自己和陳謙倒了兩杯茶，動作從容不迫，然後才抬起頭，直視著孟文虎的眼睛，語氣依舊平靜：“善堂是普度眾生的，我沒那麼偉大。我只是個商人，商人重利，講究的是互利共贏。”
她將那份厚厚的合同推到孟文虎面前，指了指上面的標題：“我開價，你提供服務。這是一份商業合作合同，不是請客吃飯，更不是甚麼救濟。”
孟文虎的目光落在合同上，那上面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安保與物流服務戰略合作協議》。
“戰略合作？” 他冷笑一聲，充滿了嘲諷，“說得真好聽。不就是花錢僱我們給你當看門狗，替你跑腿嗎？”
“虎哥，話不能這麼說。” 夏緣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力量，“看門狗，出問題了打一頓換一條就行，成本很低。但‘戰略合作伙伴’不一樣，我們是利益共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她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幅全國地圖，上面用紅色的線條標註出了密密麻麻的運輸路線：“我們的產品，未來要從星沙發往全國三百多個城市，甚至還要出口到國外。我們的工廠，存放著價值數千萬甚至上億的裝置和晶片，還有核心的技術資料。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我們公司損失的都不是小數目。”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穿透力極強：“所以，我需要的不是幾條看門狗，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覆蓋全省、乃至未來輻射全國的、有組織、有紀律、絕對可靠的地面力量。放眼整個芙蓉省，除了虎哥你，誰還有這個實力？誰能調動這麼多人手，誰能在各個城市都有人脈關係？”
孟文虎愣住了，臉上的嘲諷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身後的阿彪和其他心腹也都愣住了，面面相覷，眼神裡滿是驚訝。他們本以為，夏緣只是想買個平安，讓他們不要再騷擾工廠，卻沒想到，她的胃口竟然這麼大！她要的不是一個工廠的安保，而是一張覆蓋全國的物流網路和地方保護網！
夏緣看著孟文虎變幻的臉色，繼續說道：“我查過，虎哥你手下有正式登記的公司，叫‘文虎運輸’，可惜一直沒甚麼像樣的業務，只能靠一些零散的運輸活兒維持。這份合同簽了，你的公司立刻就能成為全省最大的物流企業之一，甚至可能是全國最大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孟文虎身後的那些壯漢：“你手下的兄弟們，個個都是身手矯健、講義氣的好漢，可惜一直沒有正當的出路，只能跟著你打打殺殺，擔驚受怕。簽了這份合同，他們就都是正經拿工資、有五險一金的員工，享受法定節假日，還有晉升的機會。他們出去，是‘文虎公司’的運輸經理、安保主管，是受人尊敬的企業員工，而不是街上人人喊打的小混混。”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孟文虎身上，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孟文虎的心上：“虎哥，以後你就不是‘虎哥’了，是‘孟總’。你覺得，‘孟總’這個稱呼，比起‘虎哥’，哪個更威風？哪個更能讓你光宗耀祖？哪個更能讓你的孩子在學校裡抬頭挺胸地說，我爸爸是個成功的企業家？”
“轟！”孟文虎的腦子裡彷彿有顆炸彈炸開了，一片空白。
威風？光宗耀祖？讓孩子抬頭挺胸？這幾句話，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他這輩子追求的是甚麼？不就是這些嗎？可混了二十年，他得到的只是別人的畏懼和鄙夷，不是真正的尊敬。當他開著轎車招搖過市的時候，路人投來的目光裡，有羨慕，但更多的是鄙夷和恐懼。他的孩子在學校裡，因為他的身份，經常被同學嘲笑，甚至不敢說自己的父親是幹甚麼的。這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痛。
而夏緣現在給他的，正是一條通往 “尊敬” 和 “榮耀” 的康莊大道。這個女人不是在收編他，是在 “提拔” 他。夏緣用一份商業合同，一個 “戰略合作伙伴” 的名頭，一套現代企業的框架，給了他一直想要卻求之不得的身份和未來。
孟文虎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女人，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寒意。這個女人太可怕了，她根本不跟你比拳頭，不跟你講江湖規矩，她直接洞穿你內心最深處的慾望，然後把那個慾望包裝成一份精美的禮物，遞到你面前，讓你根本無法拒絕。
他緩緩地直起身，拉開辦公桌前的椅子，慢慢地坐了下來。這個動作，意味著他已經放棄了氣勢上的對抗，也意味著他內心的天平，已經徹底傾向了夏緣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