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你玩甚麼把戲，程式不合規就是不行！”姜懷輝索性耍起了無賴，伸手就要去搶操作檯上的母帶。
“啪！”一隻手重重地姜懷輝的手指尖剛觸碰到那冰冷的黑色磁帶盒，還沒來得及發力，手腕就像被一隻鐵鉗死死扣住了。
夏緣的手勁兒大得出奇，不像個整天坐辦公室拿筆桿子的，倒像是在農場幹過重活。
“鬆手！”姜懷輝低吼，眼珠子暴突，像條被踩了尾巴的惡犬。
“該鬆手的是你。”夏緣聲音不大，甚至沒帶多少火氣，平靜得讓人心慌。
她並沒有費力去掰扯姜懷輝的手指，只是把另一隻手裡那塊兩塊錢一斤的電石，輕輕往操作檯的電源總閘上一擱。那架勢很明顯。再敢動，這節目大家都別播。
剪輯師老劉嚇得臉都白了，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這操作檯可是臺裡的寶貝疙瘩，全是進口貨，真要因為搶帶子弄壞了，那是重大播出事故。
“姜懷輝，你現在有兩個選擇。”夏緣盯著他的眼睛，目光像兩枚釘子，把姜懷輝釘在原地，“第一，你把帶子搶走。五分鐘後，我會給鳳山公安局打電話，告訴他們重要證物在芙蓉省電視臺被你姜懷輝銷燬了。你猜，黃鴻朗那個詐騙團伙為了減刑，會不會把你供出來，說你是收了錢幫忙擦屁股的同夥？”
姜懷輝的手抖了一下。這個罪名，他背不起。那個“水變油”的專案，他確實也拿了點好處費，不多，幾條煙，兩瓶酒。但這要是跟詐騙案掛上鉤，性質就變了。
“第二，”夏緣稍微鬆了一點力道，語氣卻更加逼人，“你現在滾出去，當你從沒來過這間剪輯室。節目播出了，出了事我夏緣一個人頂著，跟你半毛錢關係沒有。要是立了功，我也不會忘了提一句，這是咱們新聞部集體智慧的結晶。”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雖然這棗核有點硬。
姜懷輝眼裡的兇光閃爍不定。他在權衡。一邊是可能面臨的牢獄之災或者政治審查，另一邊是暫時的退讓。他是單位裡的老油條，懂得趨利避害。現在的夏緣，渾身長刺，硬碰硬只會扎得滿手血。
“好……好你個夏緣。”姜懷輝咬著後槽牙，把手慢慢抽了回來。手腕上赫然一圈紅印。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領口，努力想找回一點剪輯室負責人的威嚴，但那張豬肝色的臉徹底出賣了他。
“你最好祈禱這片子別出岔子。否則，不用我動手，楊臺長就能把你扒了皮！”姜懷輝撂下這句狠話，轉身踹了一腳門框，帶著那兩個同樣不知所措的工作人員，灰溜溜地走了。
門板晃盪了好幾下才停穩。剪輯室裡重新恢復了只有機器運轉嗡嗡聲的安靜。
“那個……夏主任。”老劉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看著夏緣的眼神都變了，帶著幾分敬畏，“這帶子，還剪嗎？”
“剪。”夏緣坐回椅子上，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指著螢幕上的波形圖，“這段解說詞的背景音太噪了，壓一壓。還有，把黃鴻朗那個點火的特寫鏡頭拉長兩秒，我要讓觀眾看清楚他臉上的那種狂熱。”
老劉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好嘞！”
他這輩子剪了無數片子，大多是四平八穩的會議記錄。像今天這樣，手裡剪輯著能把天捅個窟窿的素材，身邊坐著個敢跟領導拍桌子的女魔頭，這感覺……真他孃的帶勁。
當最後一個畫面定格在體育場上空漸漸消散的黑煙，旁白落下最後一個字時，夏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脖子已經僵硬得像塊木頭，連轉動一下都有些困難。
“這就完了？”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嚇了夏緣和老劉一跳。
兩人齊齊回頭，只見臺長楊雲志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身後，手裡端著一個印著 “為人民服務” 的大茶缸，眼圈也是黑的，顯然也是熬了夜。
“楊臺？您怎麼來了？” 夏緣趕緊站起身，有些意外。老劉也趕緊站起來打招呼。
楊雲志擺擺手，示意兩人坐下，自己則拉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盯著監視器上的畫面，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機房裡靜得只能聽見機器散熱的風扇聲，還有三人的呼吸聲。
“狠。”楊雲志突然吐出一個字，語氣複雜，“太狠了。” 他又重複了一遍，眼神裡帶著幾分讚許，又帶著幾分擔憂，“你這片子，是把某些人的臉皮扒下來，扔在地上狠狠踩啊。那些當初差點上當的官員，還有黃鴻朗背後的人，都不會放過你的。”
夏緣心裡一緊，連忙說道：“楊臺，如果您覺得不合適，我可以修改一下，把一些畫面弱化處理……”
“改甚麼改！” 楊雲志猛地把茶缸往桌上一頓，發出 “砰” 的一聲響，茶水都濺出來幾滴，“就這麼播！不僅要播，還要在今晚的黃金檔播！咱們省臺這些年一直被兄弟臺壓著打，收視率慘不忍睹，我早就想找個機會打個翻身仗了！既然要搞新聞立臺，就要有這種敢捅破天的勁頭！”
楊雲志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芒，他憋屈太久了，夏緣這片子，就像一顆炸雷，正好能炸開省臺目前的困境。
“但是……” 楊雲志話鋒一轉，目光嚴肅地看著夏緣，“我必須提醒你，這片子一播，你得罪的人可就海了去了，上到某些官員，下到騙子的同夥，說不定還有臺裡的人，你想好了？以後的路，可能會很難走。”
夏緣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躲閃，眼神堅定：“楊臺，我既然選擇了當記者，就沒想過要當一個只會報喜不報憂的軟骨頭。要是怕得罪人，要是不敢說真話，那還不如回家賣紅薯。”
“好！” 楊雲志大笑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有骨氣！既然你有這個膽，我就給你撐這個腰！今晚七點半的《熱點探訪》，就播這個！我倒要看看，誰還敢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