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膠片味、磁帶味和陳年的菸草味,昏暗的燈光下,幾臺對編機正在嗡嗡作響,編輯們都低著頭忙碌著。
“呦,這不是我們的大英雄夏記者嗎?得勝歸來了?”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姜懷輝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把舊椅子上,手裡轉著一盤貝塔帶,眼神輕蔑地看著她。自從因為受賄被調離核心新聞崗位後,他現在就負責審審一些無關緊要的片子,混吃等死。但他那個當副臺長的叔叔姜世元還在臺上,他在臺裡依然橫行霸道,沒人敢輕易招惹。
夏緣沒理他,徑直走向最裡面的一臺閒置對編機。
“借過。” 她冷冷地說道。
姜懷輝不僅沒把腿收回來,反而伸得更長了些,穩穩地擋在過道中央。他眯著那雙總是有些浮腫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夏緣,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聽說你在鳳山出了好大的風頭?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揭穿了騙子,還上了不少媒體的頭條,怎麼,想憑這個更進一步?”
夏緣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那條橫在路中間的腿,眼神冷得像冰。
“姜同志,你知道黃鴻朗現在的腿是甚麼姿勢嗎?”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姜懷輝一愣,沒反應過來:“甚麼?”
“跪著。” 夏緣一字一頓地說道,“在看守所的水泥地上,跪著懺悔。”
姜懷輝的臉色瞬間一僵,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把腿縮了回去。他雖然混,但也知道詐騙幾百萬是甚麼罪名,更清楚夏緣這次搞出來的動靜有多大,真要是得罪了她,說不定哪天自己也落得個同樣的下場。
夏緣沒再看他,邁步跨了過去,熟練地開啟對編機,將從鳳山帶回來的素材帶塞了進去。開機、倒帶、剪輯,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停頓。
姜懷輝盯著她的背影,腮幫子鼓鼓的,心裡又氣又恨,卻不敢再上前挑釁,最後啐了一口,猛地站起身,摔門而去。
剪輯是門手藝活,更是門心理學。夏緣很清楚,常規的新聞播報方式已經無法滿足觀眾的需求,也無法達到她想要的效果。她要做的,是一場視覺和思想上的衝擊,讓所有人都能看清騙局的本質。
素材帶裡,有黃鴻朗在哈市不可一世的吹噓,有他拍著胸脯保證 “絕對是高科技” 的囂張模樣;有羅健和其他官員們充滿希冀的眼神,有他們握著黃鴻朗的手、暢想未來的畫面;還有群眾們被矇在鼓裡、狂熱追捧的表情。
夏緣沒有按照時間順序剪輯,而是將這些畫面與後面騙局被揭穿時的狼狽模樣,做成了快速剪下的蒙太奇。
上一秒,黃鴻朗指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唾沫橫飛地嘶吼:“這是科學的奇蹟!是改變世界的發明!”
下一秒,畫面切換,夏緣在鳳山體育場的高臺上,冷冷地揭秘:“這不是奇蹟,是初中化學。”
上一秒,羅健和黃鴻朗握手言和,笑容滿面地說:“感謝黃專家為鳳山帶來富裕的希望!”
下一秒,手銬 “咔嚓” 一聲鎖住黃鴻朗的手腕,他面如死灰地被公安幹警帶走。
強烈的視覺反差,配上緊張急促的鼓點背景音樂,營造出一種扣人心絃的氛圍。夏緣沒有加任何煽情的解說詞,只用了最冷靜、最客觀的旁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一層層剖析整個騙局的原理和背後的利益鏈條。先抑後揚。先展示騙局的荒誕與瘋狂,再用科學的利刃直刺要害之處。
“夏主任,這稿子……是不是太犀利了?”旁邊的剪輯師老劉看著夏緣遞過來的配音稿,手有點抖,“‘把魔術當科學,把無知當創新,這是一場裹挾著貪婪的集體癔症’……這話播出去,得炸鍋啊。”
“要的就是炸鍋。”夏緣頭也沒回,盯著螢幕微調一幀畫面,“溫吞水煮不出好茶。”
“嘭!”門突然被推開了,姜懷輝陰沉著臉站在門口,後面跟著兩個剪輯室的工作人員。
“停下。”姜懷輝大步走進來,伸手就要去按操作檯上的停止鍵,“誰讓你們剪這個的?經過選題會討論了嗎?經過臺裡審批了嗎?”
夏緣眼疾手快,啪地一下合上稿子,擋住了姜懷輝的手。
“姜編輯,”夏緣特意在“編輯”字上加了重音,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這是新聞部的事情,與你何干?更何況這是楊臺長親自交代的急件,怎麼,你要審楊臺長的片子?”
姜懷輝臉色一僵。他當然不敢審臺長的片子,但他剛才去找叔叔姜世元訴苦,得到叔叔暗示,說這個片子“必須要穩妥”,最好壓一壓。
“少拿臺長壓我。”姜懷輝冷笑一聲,“這裡我說了算。”他的眼神在夏緣臉上轉了一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鷙,“夏緣,你別以為去了一趟鳳山就成英雄了。這片子涉及重大科技爭議,在這個定性沒下來之前,擅自播出就是政治錯誤!我有權為了臺裡的安全叫停!”
說著,他衝身後兩個人使了個眼色:“把帶子收了,送去資料室封存,等臺裡開會研究後再說。”
那兩個工作人員有些猶豫,看看姜懷輝,又看看夏緣。
夏緣坐在轉椅上,腳尖一點地,椅子轉了半圈,正面對著姜懷輝。她沒有站起來,但那種氣場卻讓姜懷輝莫名覺得矮了一截。
“姜懷輝。”夏緣直呼其名,“你大概還沒搞清楚狀況。這不是科技爭議,這是詐騙案。鳳山公安局已經立案了,嫌疑人黃鴻朗已經被刑拘。你現在扣帶子,是在阻撓新聞報道,還是想幫嫌疑人銷燬證據?”
這頂帽子扣得太大,嚇了姜懷輝一跳,急忙辯解道:“你胡說八道甚麼!我這是為了臺裡好!萬一以後證明是真的呢?我們要負歷史責任!”
“真的?”夏緣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從包裡掏出一小塊灰白色的石頭,啪地拍在桌上,“電石,兩塊錢一斤。你要是想看,我現在就能給你表演一個‘水變油’。要不要試試?”
姜懷輝盯著那塊石頭,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當然知道那是假的,但他接到的任務就是攪黃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