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人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們,議論紛紛。陶斯民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他覺得從出生到現在,從未如此丟臉過。
“起來說話。”夏緣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伸出手,一把將幾乎要與圖紙融為一體的唐曜瑞從地上拉了起來。她的目光掃過他眼底的烏青和佈滿血絲的眼球,語氣不容置喙。
“先去酒店。你需要睡一覺,洗個熱水澡。圖紙跑不了,未來也跑不了。”
唐曜瑞被她拽著,踉蹌了一步,這才像是剛發現陶斯民的存在。他胡亂地點了下頭,算是招呼,眼神還粘在懷裡的圖紙上。“對對,酒店……夏總,你訂的酒店有電話吧?我得立刻聯絡我在鵬城電子元件廠的老同學,陶瓷基板量產他們可能有門路……”
陶斯民強迫自己維持風度,替唐曜瑞推起那輛堆滿行李的小車,輪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車在外面。”他聲音乾巴巴的。
去酒店的路上,車裡氣氛詭異。唐曜瑞抱著圖紙捲筒,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沒幾分鐘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夏緣坐在副駕,側頭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京城街景,表情平靜無波。只有陶斯民,神情複雜地緊握著方向盤。後視鏡裡,唐曜瑞睡夢中無意識咂嘴的樣子,像根針扎進他眼裡。這就是價值?比房子和批文還重的價值?
酒店定在京城飯店。老牌的國營飯店,一磚一瓦都透著外事接待的莊重與氣派。陶斯民熟門熟路地用自己的關係辦好了入住,拿到了黃銅鑰匙牌,總算在自己熟悉的領域裡找回了一絲顏面。
“唐博士,”陶斯民語氣溫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審視,“夏總特意交代,給您訂了單間,安靜,方便您休息和工作。”他頓了頓,補充道,“就在夏總房間隔壁。”
唐曜瑞毫無所覺,只胡亂點頭:“好好,謝謝陶先生。”他接過鑰匙,又寶貝似的抱緊了圖紙捲筒。
夏緣看了陶斯民一眼,沒說話,徑直走向電梯。
房間裡,唐曜瑞像打了雞血,毫無睡意。他把自己那間不大的客房變成了臨時作戰室。圖紙鋪滿了床鋪,行李箱敞開著,露出裡面塞得滿滿的電子元件樣品和英文技術手冊。他抓起酒店的內線電話,要總機開通長途。電話接通之後,他對著話筒用夾雜著英文的術語飛快地說著甚麼,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話筒上。
夏緣靠在門框上,靜靜看著他。她眼神裡沒有半分嫌棄,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評估。她在衡量,這個技術天才的瘋狂裡,有多少是能轉化為實際生產力的金子。
陶斯民站在走廊裡,透過沒關嚴的門縫看著這一切。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他以為的“接機”,至少該有寒暄,有客套,有對未來的展望。而不是眼前這副景象——一個瘋子,一個冷靜到可怕的旁觀者。他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門關上,發出一聲悶響。
第二天清晨,陶斯民下樓吃早餐,巨大的西餐廳裡,只有夏緣一個人。她面前擺著一杯牛奶,一份煎蛋,手裡則是一份最新的英文版《華爾街日報》。
“唐博士呢?還在睡?”陶斯民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故作自然地問道。
“在房間。”夏緣頭也沒抬,纖長的手指翻過一頁報紙,發出清脆的聲響,“凌晨四點,他打了三個國際長途,確認晶片供應商那邊的最新資料。現在應該是在補覺。”
陶斯民端起咖啡的手頓在了半空。他昨晚因為夏緣和唐曜瑞之間那種針插不進的氛圍而輾轉反側,而那個他眼中的“瘋子”,卻在倒時差的間隙裡,就已經把工作推進到了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領域。
“夏緣,”陶斯民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你跟我說實話。這個唐曜瑞,他搞的那個……甚麼機器,真的有那麼重要?重要到你連京城都不要了?”
夏緣終於抬眼看他。清晨的光線透過窗戶,在她眼底投下淺淺的影子。她沒直接回答,反而問:“斯民,你看過錄影機嗎?”
陶斯民一愣:“看過啊。單位裡有一臺松下錄影機,進口的,金貴得很。”
“笨重,片源少,價格死貴。”夏緣指尖點了點報紙上一條不起眼的科技短訊,“C-Cube公司釋出的MPEG-1標準,能把一部兩小時的電影壓縮到一張CD光碟裡。飛利浦和索尼的光碟技術也快成熟了。唐曜瑞要做的機器,就是把這些東西裝在一起,變成一個盒子。”她身體向後靠,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能讓普通老百姓在家看電影的盒子。”她沒有告訴陶斯民,C-Cube公司也是她的。
陶斯民腦子裡嗡的一聲。他不是不懂技術的人,部委工作讓他接觸過不少前沿資訊。但夏緣描述的景象——電影像唱片一樣普及?這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這……這怎麼可能?”
“為甚麼不可能?”夏緣反問,“技術就在那裡,只差最後一步組裝。唐曜瑞的圖紙,就是這最後一步的鑰匙。”她目光轉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京城很好,但這裡的每一塊地皮,每一張批文,背後都站著無數雙眼睛。芙蓉省不一樣。那裡天高皇帝遠,我有現成的廠房資源,有地方上的支援,更有……”她頓住,沒往下說。
“更有林家給你鋪的路?”陶斯民脫口而出。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太尖銳了。
夏緣眼神冷了下來。她放下報紙,牛奶杯在托盤裡輕輕一磕。“陶斯民,我的路,從來都是我自己趟出來的。林家是助力,不是根基。”
這時,唐曜瑞像一陣風似的衝進了餐廳。他頭髮還是溼的,顯然是剛衝了個澡,但身上的襯衫卻皺巴巴的,釦子都扣錯了一顆。
他徑直衝到夏緣桌前,臉上帶著一種神經質的亢奮:“夏總!鵬城那邊回話了!陶瓷基板的樣品他們能做,但良品率不高,量產工藝還不穩定,需要時間!”
夏緣終於放下了報紙。她抬起頭,迎著唐曜瑞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眼底卻是一片清明的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