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當第一臺自行設計的大型通用數位電子管計算機“一一九”機研製成功時,它曾是世界上運算速度最快的電子管計算機,那是華國科學家們用智慧和汗水鑄就的輝煌。
然而,輝煌之後,卻有漫長的沉寂。她記得,直到一九七一年,才有了第一臺小規模積體電路通用數字計算機。而真正意義上的個人電腦普及,更要等到九十年代中期。一九八三年,華國發布了第一套漢字微機作業系統,這在漢字資訊處理上邁出了關鍵一步。一九八七年,就在去年,“長城二八六”誕生,僅比山姆國晚了三年。一九九零年,“長城四八六”交付使用,差距進一步縮小到一年。
但緊接著,卻是她前世深感痛心和無奈的轉折。一九九一年起,華國停止了各種計算機晶片的自主研製,這一停就是十年。直到“龍芯”專案的啟動,才重新撿起這份中斷的使命。
一九九二年,國家實施晶片控購,使得華國PC整機制造業陷入低谷,國內企業只能從事低附加值的微機組裝,眼睜睜看著國外品牌瓜分市場。那些曾燃起的微弱希望,就像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冷雨澆滅。直到一九九五年,才迎來了華國個人電腦元年,品牌電腦價格大戰,國產品牌艱難地挑戰著外國品牌的價格底線,電腦從三萬元降到一萬元,DIY攢機時代也隨之到來。
“多麼漫長而曲折的道路啊……”夏緣輕聲嘆息,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點著。她前世親歷了這一切,深知每一次技術瓶頸、每一次戰略失誤,都意味著華國在全球競爭中付出多麼沉重的代價。
而今天她要見的黎廣南先生,正是這些歷史的親歷者和見證者。他早在一九六一年,就參與了“一一九”機的研製,親手觸碰過華國計算機產業最輝煌的起點。一九八四年,他出任“科學院計算所公司”總工程師,肩負著將華國計算機推向世界前沿的重任。可她也清楚地記得,僅僅七年後,一九九五年,他會因為公司內部發展路線之爭,被解除總工職務,此後,便默默地專注於推廣國產晶片、軟體和作業系統,成為一位被邊緣化的,卻又無比堅韌的佈道者。
“他是一位真正的先驅者,一位孤獨的理想主義者。”夏緣心想。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提前找到這位被歷史低估、被時代辜負的英雄,與他結下善緣,為她未來在計算機領域的大布局,奠定堅實的基礎。
車子駛入中關村,這裡還沒有後世“華國矽谷”的繁華,沿途多是低矮的紅磚樓和稀疏的白楊樹。科學院計算所公司的大門顯得莊重而樸素,透著一股濃厚的科研氣息。
顧延亭教授早早地等在了門口。他見到夏緣,臉上立刻堆滿了溫和的笑容。“小夏,你可來了!黎工在辦公室等著你呢。”
夏緣向他道謝,隨著顧延亭穿過幾道走廊,終於來到了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黎廣南先生正坐在辦公桌前,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目光透過鏡片,顯得睿智而深邃。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雖然簡樸,卻透著一股學者的風骨。
“黎工,這位就是夏緣同志。”顧延亭介紹道。
黎廣南抬起頭,那雙眼睛打量著夏緣,帶著幾分審慎。他顯然聽過關於夏緣的傳聞,對這位在金融界和文化界都嶄露頭角,又擁有深厚學術功底的年輕女性充滿了好奇。
“黎工您好。”夏緣微笑著伸出手,她的聲音清澈而充滿力量,“久仰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黎廣南握了握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傳來的堅定。他示意夏緣坐下,一名助理進來為三人泡了茶。
“小夏同志遠道而來,有甚麼指教啊?”黎廣南開門見山,他並不喜歡拐彎抹角。
夏緣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直視黎廣南,語氣沉穩而篤定:“黎工,我這次來,是想就華國計算機產業的未來,向您請教一二。在我看來,華國要想在資訊時代真正崛起,就必須透過自主創新,掌握作業系統、CPU等核心技術,建立我們華國自主、完整、安全可控的軟體產業體系。”
她的話音剛落,黎廣南的身體便猛地向前傾了傾,眼中射出兩道驚人的光芒。他那雙曾經飽含無奈和孤獨的眼睛裡,此刻竟閃爍著驚喜、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熾熱。這套說辭,簡直就是他多年來一直堅持、卻又屢屢受挫的主張!
“自主創新!掌握核心技術!建立自主可控的軟體產業體系!”黎廣南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小夏同志,你……你這番話,說到我心坎裡去了!”
顧延亭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他從未見過黎廣南如此失態,這讓他更加確信,夏緣的見識和遠見,遠超常人。
夏緣看著黎廣南激動而又充滿希望的眼神,心中一塊巨石落地。她知道,她找對人了。
“現在市面上的許多微機,作業系統和晶片大多依賴進口。”夏緣接著說道,她將自己對未來的洞察,用這個時代能夠理解的語言娓娓道來,“這就像我們的脖子被人掐住,一旦國際形勢有變,或是技術封鎖,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只有當我們自己掌握了最底層的技術,才能真正做到不懼風雨,立於不敗之地。”
黎廣南連連點頭,激動之情溢於言表:“你說得太對了!我多年來四處奔走呼籲,可響應者寥寥,許多人都覺得我們搞晶片、搞作業系統是異想天開,是浪費資金和人力!他們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只想著拿來主義,卻不明白,核心技術受制於人,國之重器何以立足?!”他的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與不甘。
夏緣看著這位老科學家眼中閃爍的淚光,心中充滿了敬意。她知道,這不僅是學術上的認同,更是一種理想與信念的共鳴。她伸出手,輕輕按住了黎廣南那隻因激動而顫抖的掌心。
“黎工,您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未來,我們華國一定會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她的聲音輕柔而堅定,像一股暖流,瞬間平復了黎廣南內心的波瀾。
那一天,夏緣與黎廣南進行了長達數小時的深入交流。從微機作業系統到晶片設計,從軟體生態建設到人才培養,兩人越聊越投機,彷彿相識多年的知己。黎廣南對夏緣的戰略眼光和對技術趨勢的精準判斷佩服得五體投地,而夏緣也從黎廣南身上看到了老一輩科學家那種矢志不渝的報國熱情和堅韌不拔的鬥志。
這場會面,如同播下了一顆希望的種子。夏緣不僅獲得了黎廣南先生的認可和好感,更與這位華國計算機事業的拓荒者結下了深厚的善緣。
京城,她的使命已經完成。芙蓉省,新的征程即將開啟。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寫那些曾經的遺憾,去創造那些未曾實現的輝煌。她要將她所預見的未來,一點點地,變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