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院的花香,滿室的茶香,都在夏緣這不疾不徐的動作裡,沉澱下來。直到陶斯民幾乎要被這沉默逼瘋時,她才終於放下茶杯,緩緩開口: “斯民,京城是很好。”
她的聲音輕柔,像是被這飄蕩的茶霧浸潤過,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但這裡的風太大了,會迷了人的眼;人也太擁擠了,一不小心,就會踩了彼此的腳。”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笑,“我想去一個……能由我自己決定風向的地方。”
“夏緣,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他盯著她的眼睛,彷彿要看穿那層平靜的偽裝,“你放著國家臺的正式編制不要,放著京城唾手可得的資源不要,非要回芙蓉省那個窮鄉僻壤去搞甚麼‘試驗田’。你是為了避嫌?還是為了躲我?”
時代的侷限性就在這裡。在陶斯民眼裡,這是退步,是逃避,是意氣用事。但在夏緣眼裡,這是一場降維打擊的開端。九十年代初的京城,體制森嚴,論資排輩能把人的心氣磨成灰。而南方的芙蓉省,雖然現在看起來落後,卻正處在改革開放春風即將狂暴席捲的風口前夜。那裡是荒蕪之地,也是英雄之地。
“斯民。”夏緣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你覺得一艘巨輪在小河溝裡能不能跑得動?”
陶斯民愣了一下。
“京城是皇城根,規矩大過天。我要做的事情,這裡容不下。”夏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望著對方繼續道,“至於躲你……你想多了。我的人生規劃裡,從來沒有‘躲避’這兩個字,只有‘取捨’。”
取捨。這兩個字像針一樣紮在陶斯民心口。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她的保護傘,從入學那天起,他就想護著這個才華橫溢卻出身貧寒的姑娘。可到現在他才悲哀地發現,她從來就不需要傘。她自己就是風暴。
“我不懂。”陶斯民垂下眼簾,掩去了那一瞬間的脆弱,“宋佳佳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我以後……”
“陶斯民。”夏緣打斷了他。
她看著眼前這個優秀的男人。他是這個時代的精英,善良、正直,有著良好的家教。如果她是真正的八十年代少女,或許會為了這份深情感動涕零,然後洗手作羹湯。
可惜,她的靈魂來自四十年後。她見過太多的悲歡離合,太清楚在這個激盪的年代,沒有物質基礎和絕對權力的愛情,脆弱得像一張溼透的紙。
“你屬於廟堂,透過部委的歷練,你會成為這個國家的棟樑。而我,屬於江湖。江湖路遠,殊途同歸,不必強求同路。”
一句話,讓陶斯民瞬間明白了所有。她不是後退,不是逃避。她是在進取,是在開疆拓土。
她放棄京城這個巨大、成熟、卻也佈滿規則和掣肘的舞臺,是為了去開闢一塊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嶄新的天地。芙蓉省,是她的“家鄉”,是她的退路,更是她商業帝國的起點。那裡遠離了京城複雜的情勢旋渦和關係糾葛,像一張白紙,可以任由她揮毫潑墨。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欽佩感,同時攫住了陶斯民的心。他看著對方,看著這個比他小几歲的女孩,她對人生的規劃,清晰、冷靜、一往無前。
而他呢?他還在為如何掙脫母親的控制而苦惱,還在為一份毫無意義的報告而耗費生命。他們之間的差距,已經不是才華,而是格局。
“我……我能為你做點甚麼?”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我父親在芙蓉有些關係,商業廳,銀行……如果你需要……”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參與她未來的方式。用他最不屑的家族資源,去為女孩的理想鋪路。
夏緣看著對面的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很溫暖,像春日午後的陽光,驅散了他心底的陰霾。她開口道:“我確實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陶斯民的眼睛瞬間亮了,急切道:“你說!”
“我需要一個人,幫我在京城盯著政策的動向,尤其是關於電子產業、文化傳媒和金融領域的。”夏緣看著他,眼神變得認真而銳利,“你身在部委,接觸到的資訊,比任何人都更及時、更準確。我需要你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她沒有把他當成一個需要施捨的幫助者,而是把他,放在了一個平等的、核心的合作伙伴的位置上。
陶斯民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明白了。這才是她給予他的,最高階別的信任和尊重。她不需要他用家族的權力去為她“開後門”,她需要的是他的位置,他的視野,他的能力。她要的,是一個能與她並肩作戰的盟友。
“好。”他幾乎沒有猶豫,脫口而出。
一個字,卻重逾千斤。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將不再只是陶家的陶斯民。他將成為夏緣商業帝國裡,最隱秘、也最關鍵的一顆棋子。這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險的興奮。
“還有一件事。”夏緣從屋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他,“這是我註冊的一家離岸公司的資料。以後,我會定期把一些資金轉到這個賬戶上,由你代為管理。你可以用這筆錢,進行一些你看好的投資,或者,做一些你想做的事。”
陶斯民開啟檔案袋,看到上面那一長串的數字時,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一筆足以讓他震驚的鉅款。他訝異地說:“這是……”
“這是你的薪水,也是你的資本。”夏緣的語氣很平靜,“陶斯民,不要被你的出身困住。權力不是你唯一的籌碼,金錢有時候,能給你帶來更大的自由。用它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撬動你想撬動的世界。等到時機成熟,我們再匯合。”
陶斯民緊緊攥著那個檔案袋,看著夏緣,眼眶有些發熱。這個女人,她不僅給了他一個目標,還給了他實現目標的武器。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他最終只是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深情地說道:“夏緣,等我。”
第二天清晨,一輛黑色的老式伏爾加轎車緩緩駛過京城的大街小巷,穿梭於灰牆紅瓦與新建的蘇式建築之間。這是夏緣離京前要去辦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拜訪“科學院計算所公司”的總工程師黎廣南先生。
夏緣坐在後座,思緒卻早已超越了這片時空,回溯到她前世所知的華國計算機發展史,以及與這個歷史程序緊密相連的黎廣南先生的命運。她的腦海中,一幕幕畫面飛速閃過:
一九五八年,新華國誕生了第一臺電子管計算機——“一〇三”機,那是一個從無到有的奇蹟,宣告了華國在資訊時代的艱難起步。兩年後,更先進的“一〇四”機交付航天部門,為華國第一顆原子彈的研製立下了汗馬功勞。在那個百廢待興的年代,華國的計算機技術竟然能與漢斯國並駕齊驅,甚至超越了同時起步的東瀛,這讓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民族自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