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建築廢棄後的黴味。這是一種混合了福爾馬林、高濃度消毒水、揮發性的化學藥劑,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血腥味。
走廊裡死寂一片,只有她和灰鼠的呼吸聲。夏緣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牆根,像一隻最警覺的貓,緩緩挪動腳步。灰鼠緊跟在她身後,手中緊握著一把加裝了消音器的P226手槍。
突然,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輪轂滾動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兩人瞳孔一縮,迅速閃身躲進旁邊一間沒有上鎖的房間。
這是一個廢棄的檔案室,滿地狼藉。金屬檔案櫃被撬開,無數紙張檔案散落得到處都是,彷彿經歷了一場浩劫。
夏緣蹲下身,隨手撿起腳邊的一份檔案。藉著從視窗斜射進來的一縷清冷月光,她看清了封面上用打字機打出的一行觸目驚心的標題。
《Project EVE - Subject 042》(夏娃計劃 - 實驗體042)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迅速翻開檔案。第一頁,附著一張女人的半身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閉著雙眼,似乎處於沉睡狀態,身上插滿了各種不知用途的導管,整個人浸泡在一種淡綠色的溶液裡。那張臉……
夏緣的瞳孔在瞬間劇烈收縮!那張臉,竟然和林璐瑤長得一模一樣!
不,不對!她立刻發現了異常。檔案的右下角標註著日期年。那個時候,林璐瑤才剛剛七歲,怎麼可能會有這樣一張二十多歲的成年人的臉?
這到底是甚麼鬼東西?一個巨大的、荒謬的謎團在她腦中炸開。
“噓!”身旁的灰鼠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指向門外。
兩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研究人員,正推著一輛蓋著白布的醫用推車,從門口經過。
“001號本體的排異反應越來越嚴重了。”其中一個聲音沙啞的男人低聲說,“必須加大神經抑制劑的劑量,不然她的身體機能撐不過今晚。”
另一個聲音則顯得冷酷而麻木:“夫人已經交代了,無論如何要保住活口,只要大腦還是活的就行。至於這具身體……反正新的‘替代品’已經就位了。”
001號本體……夫人……替代品……
每一個詞都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夏緣的腦海裡。所有看似無關的線索——林璐瑤那張詭異的“克隆臉”照片、幕後策劃者不惜代價的追殺、林家大部分人對她這個真千金歸來的冷淡與審視——在這一刻,被一條淬毒的線,瘋狂地串聯起來!
這個所謂的“夏娃計劃”,其策劃者,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找回真正的血脈。他們是在製造“容器”!
他們以前以為林璐瑤是林思瑛的女兒,所以圍繞她進行佈局,後來發現錯了,就將她廢棄。那麼如今,作為真正的林家血脈的自己,豈不就是他們最新的、最完美的“替代品”?!
就在這時,推車經過門口,大概是路面不平顛簸了一下,一隻手從白布的邊緣無力地垂落下來。那是一隻女人的手,蒼白,瘦削。那隻手上,戴著一枚戒指。一枚磨損嚴重的、款式古樸的金戒指,戒圈正面,刻著兩個花體字母——Y & M。那是原身父母林思瑛和羅榮明的結婚對戒!那是……林思瑛的手!
轟——!夏緣的理智,在那一瞬間被原身殘留意識的怒火與恨意徹底燒斷。她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衝上了頭頂,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紅,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衝出去!
“別動!”灰鼠從身後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腰,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按在牆上,在她耳邊用氣聲低吼,“冷靜!你看前面!”
夏緣的目光越過那輛推車,看到走廊的盡頭,一部閃著金屬冷光的專用電梯門口,赫然站著四名荷槍實彈、全副武裝的守衛!
衝出去,就是死路一條。夏緣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像風箱一樣起伏,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滿嘴的血腥味,才用盡全部的意志力,將那股幾乎要焚燬一切的殺意強行壓回了心底的最深處。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輛推車被推進電梯,看著那隻戴著婚戒的手,消失在緩緩閉合的電梯門後。電梯上方的樓層指示燈亮起,顯示出一個鮮紅的字元:B2。地下二層。
“那是地獄。”灰鼠終於鬆開了手,也是一身冷汗,“這地方根本不是甚麼精神病院,這是一個生物實驗室!”
夏緣沒有說話。她撿起地上的那份檔案,仔細地摺好,用顫抖的手,塞進了最貼身的口袋裡。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毀天滅地的憤怒。這種極致的憤怒,讓她的五感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敏銳。
“記住那個電梯的位置。”夏緣的聲音,已經聽不出任何情緒,只剩下一種比西伯利亞的寒冰更冷、更硬的平靜。
“我們現在沒法硬闖。”她轉過身,看向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得回去。”
“回去?”灰鼠一愣。
“回去召集所有人手。”夏緣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部電梯的方向,那雙美麗的眼眸深處,燃燒著兩簇瘋狂而決絕的火焰,“不僅是人手,還有武器,炸藥……所有能把這裡夷為平地的一切。”
夏緣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部通往地獄的電梯。原身殘留的意識在心裡無聲地立下血誓:“母親,等著我,不用多久,我會把這裡變成真正的廢墟;我會把那些自認為是上帝的雜碎,一個個親手……送進真正的地獄!”
“走。”話音落下,兩人如同兩道復仇的幽靈,再次融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夜色沉重,萬籟俱寂,只有偶爾傳來的夜鳥啼鳴,劃破了這無邊的黑暗,那是黎明前的最後一聲低吟。
四輛沒有任何牌照的黑色廂式貨車,像四條沉默的鯊魚,悄無聲息地滑行在通往精神病院的蜿蜒公路上。車廂裡沒有燈,只有紅色的戰術手電偶爾閃過,照亮一張張塗滿油彩的臉,以及手中冰冷的槍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