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古董鐘擺依舊不急不緩地“滴答”著,一下一下,像是敲擊在兩人的心房上。
站在一旁的女侍者有些緊張地捏緊了圍裙邊角,她伺候老夫人多年,還沒見過哪個小輩敢這麼跟老夫人頂嘴。上一個這麼幹的,好像已經被趕出家族。
良久,林素鳶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乾澀,像是很久沒笑過似的,臉上的紋路都擠在了一起,卻透著一股子爽利勁兒。
“好!好一個互惠互利!”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有點骨氣!比那些只會哭哭啼啼求我賞飯吃的軟骨頭強多了!”
她拿起那份檔案,刷刷幾筆簽上了名字,然後扔回給夏緣。
“百分之五就百分之五。不過我有言在先,這錢不是白給的。三年內,要是那個甚麼VCD機賣不到一百萬臺,這股份我全退給你,你也別再登林家的門,我不認沒用的廢物親戚!”
夏緣笑著說:“一言為定。”她拿起檔案,看著上面龍飛鳳舞的簽名,心裡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這是一場豪賭,也是一場投名狀。
林素鳶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杯底與茶托碰撞發出清脆的一響。她緩緩開口道:“阿緣,既然你已經認祖歸宗,也該是你改回林家姓氏的時候了。”
她的話語平淡,卻帶著不容置辯的威嚴,彷彿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定論。在林素鳶看來,認親歸家,改回本姓,是融入家族、獲得承認的第一步,也是最基本的一步。
夏緣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改名?她的心底瞬間掀起一陣波瀾。旁人不懂,但她自己卻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林家外孫女”的身份,是她今生的機緣,而“夏緣”這個名字,卻是她前世今生唯一的錨點。那是她身為千萬級大主播時的名字,是她被背叛、被傷害後,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
放棄這個名字,就等於抹去她自己存在過的痕跡,抹去那個從泥濘中掙扎爬起、一心只要自由和掌控權的靈魂。她絕不接受。不過,她面上卻未流露分毫,只是抬起眼,目光澄澈地迎上林素鳶的審視,聲音平靜而柔和:“外婆,不是我不想改。只是我在國內的學籍、工作檔案,包括之前發表小說和論文的聯絡人,用的都是‘夏緣’。貿然更改,會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恐怕還會影響到我之前積累的一些聲譽。”
她沒有用激烈的情緒去反抗,而是將問題巧妙地轉化為一個實際、理性的操作難題。她深知,與林素鳶這樣執掌權柄的上位者溝通,最有效的方式不是情緒對抗,而是利益權衡。
果然,林素鳶聽完,眉頭微微蹙起。她是個極度務實的掌權者,自然明白夏緣所說的“麻煩”和“聲譽”意味著甚麼。夏緣在國內學術界和文化圈嶄露頭角,這份聲譽,如今也是林家可以利用的無形資產。如果因為改名而導致這一切變得複雜,確實得不償失。
老夫人沉吟片刻,精明的眼中閃過一絲權衡。她看著眼前這個外孫女,看似溫順,實則句句都踩在點子上,不卑不亢,邏輯清晰。這讓她既有些意外,又添了幾分欣賞。
“既然如此,日常的名字便不改了。”林素鳶終於鬆了口,但話鋒一轉,威嚴依舊,“但在林家的族譜上,必須記上你的新名字。這是規矩,也是你正式歸家的憑證。”
這已經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既保全了家族的體面和規矩,又顧及了夏緣的現實情況。
夏緣暗自鬆了口氣,順從地點頭:“一切聽外婆安排。”
林素鳶對她的識時務感到滿意,點了點頭,眼神卻忽然飄向窗外,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似是惋惜,又似是冷峭。
“說起來,”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涼意,“你本來的名字,該是林璐瑤。‘璐’是美玉,‘瑤’是瑤池仙境,是你外公親自為你取的。只可惜……”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夏緣臉上,語氣變得冰冷而決絕:“這個名字,如今讓你那位養姐佔了去。從今往後,你在族譜上的名字,就叫林緣吧。緣分的緣,也算全了你這一番流落在外的經歷。”
林緣……
夏緣在心中默唸著這個新名字。也好,既有林家的姓,又有她自己的名。這彷彿一個預言,預示著她終將以“夏緣”的靈魂,執掌林家的一切。 她恭順地垂下眼簾,輕聲應道:“是,外婆。我記住了。”
第二天,夕陽的餘暉如同融化的金子,慷慨地潑灑在舊金山灣區南岸連綿起伏的丘陵之上。佔地廣闊、戒備森嚴的林家莊園,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靜臥在柏樹與橡樹的濃蔭深處。
傍晚時分,一輛輛代表著財富與地位的豪華轎車,如沉默的魚群,悄無聲息地滑過私家車道,停在燈火輝煌的主樓前。空氣中瀰漫著高階古龍水、名貴雪茄與女眷們身上若有若無的香水氣息,與海灣吹來的、帶著鹹腥味與草木清香的晚風混合在一起,交織成一種獨屬於上流社會的、複雜而醉人的味道。
主樓之內,一場盛大而隆重的“歸家宴”正在舉行。宴會的主題,是向整個家族的親眷以及灣區的名流故交,正式宣告一個塵封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和一個將徹底改變家族權力格局的未來——夏緣的“認祖歸宗”。
夏緣站在二樓書房巨大的落地窗前,靜靜地俯瞰著樓下草坪上觥籌交錯的賓客。她身上穿著一襲由林老夫人親自令人從巴黎空運而來的香奈兒高階定製黑色絲絨長裙。簡潔的剪裁,利落的線條,沒有任何多餘的珠寶點綴,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清瘦而挺拔的身形。那絲絨的質感,在燈光下流轉著深邃而內斂的光澤,宛如靜謐的夜空。
在一眾金髮碧眼、熱情奔放的西式美人和珠光寶氣、雍容華貴的東方面孔中,她這份東方古典的清冷與沉靜,反而如同一塊未經雕琢的墨玉,於萬千璀璨中,自成一派卓然風骨,更加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