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鳶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紐約那場風暴,颳得很好。”
夏緣的心微微一凜。她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從未離開過這位老人的視線。
“只是順應時勢,再加上一點運氣。”夏緣回答得滴水不漏。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林素鳶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林家不需要運氣,只相信實力。無論是國內的美妝產品還是華爾街博弈,你證明了你的實力,所以,你今天才有資格站在這裡。”
這句話,既是認可,也是敲打。
夏緣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她知道,這盤名為“認祖歸宗”的棋局,從她踏入這座莊園的這一刻起,才算真正開始。
茶香嫋嫋,卻壓不住空氣裡那股子緊繃的弦。
林素鳶放下青瓷茶盞,瓷底碰著紫檀木,發出“哆”的一聲脆響,不大,卻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定音錘。
“坐。”老夫人下巴微揚,點了點對面的紅木圈椅。那椅子做得極寬大,椅背高聳,尋常人坐進去,總顯得有些撐不起來,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裳。
夏緣沒客氣,依言落座。她腰背挺得筆直,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姿態像極了最標準的播音員,規矩,但也疏離。
一位女侍者走過來為夏緣奉上茶水。
“聽說你投資了一名華裔科學家,想做那個甚麼……影碟機?”林素鳶漫不經心地問,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眼神卻像鷹隼一樣,死死鎖住夏緣的臉,“這東西,東瀛人沒做成,山姆國人沒興趣,你憑甚麼覺得自己能做成?”
夏緣心下微動。這老夫人,雖然身居深宅,訊息倒是靈通得很。MPEG解壓縮技術專案,她和申燕生才剛開始籌備,連核心專利都還在申請流程中,這風聲就已經傳到了這座莊園裡。
“正因為他們沒興趣,這才是機會。”夏緣迎著那兩道銳利的目光,語氣平穩,不帶一絲怯場,“東瀛人追求畫質極致,盯著CD技術死磕,看不上MPEG-1那點壓縮比;山姆國人習慣了錄影帶租賃體系,版權保護意識重,對這種容易盜版的技術天然排斥。但這世界上,還有十幾億人,他們買不起昂貴的LD鐳射影碟機,也不習慣去百視達租錄影帶。他們需要的,是一種廉價、便捷、能把影院搬回家的娛樂方式。”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帶著幾分篤定:“外婆,這是一片還沒被巨頭看見的藍海。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已經把船開到深海區了。”
林素鳶眯了眯眼,眼角的皺紋似乎都舒展開了一些,透著幾分玩味。
“藍海……深海區……口氣不小。”老夫人輕哼一聲,語氣裡卻聽不出喜怒,“你那個技術合夥人,叫申燕生是吧?書呆子一個,能成甚麼事?生意場上,從來都不是技術說了算,是資本說了算。”
這話說得露骨,卻也是大實話。夏緣沒反駁,只是微微頷首:“資本確實重要,不過,我現在不缺錢,只是需要有實力合作伙伴,把這款劃時代的產品推廣到全世界。”
她從隨身的手包裡取出一份檔案,輕輕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那是早已擬好的股權轉讓協議草案,針對的是夏緣即將成立的“夏燕科技”的部分原始股。
“林家若是願意入股,這是我的誠意。”夏緣直視著林素鳶,“當然,如果不願意,那我也只當今天是來探親的。”
林素鳶沒看那份檔案,只是盯著夏緣的手。那雙手白皙修長,虎口處卻有一層薄薄的繭子,那是常年握筆和操作裝置留下的痕跡。不像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倒像是個在泥地裡打過滾的野狼崽子。
“你很像一個人。”林素鳶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夏緣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您是說……我母親?”
“不。”林素鳶搖搖頭,眼神變得有些幽深,像是透過夏緣,看到了另一個遙遠的影子,“你母親性子太軟,像麵糰似的,誰都能捏兩把。你像我那死去的老頭子。當年他也是這副德行,拿著幾塊破懷錶就敢闖舊金山,說甚麼要建立商業帝國。結果呢?差點被人扔進海里喂鯊魚。”
老夫人語氣裡帶著嫌棄,眼底卻隱隱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光。
“年輕人有野心是好事,但野心太大,容易把自個兒撐死。”林素鳶終於拿起了那份檔案,隨手翻了兩頁,像是看廢紙一樣,“這點股份,打發叫花子呢?”
夏緣眉心微跳。百分之五的原始股,對於一家未來註定稱霸全球家電市場的企業來說,絕對是一筆天文數字。但這老夫人胃口顯然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外婆想要多少?”夏緣不動聲色地反問。
“我要控股。”林素鳶合上檔案,輕飄飄地丟出四個字。
空氣瞬間凝固。控股,意味著絕對的話語權。如果答應這個條件,夏緣的心血,連同申燕生的技術,就全都成了林家的嫁衣裳。她將從一個創業者,變成一個高階打工仔。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主權問題。
夏緣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張拉滿的弓,斬釘截鐵地說道::“不可能。”
林素鳶眉毛一挑,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只是眼中的壓迫感更甚:“怎麼?怕我吞了你的心血?年輕人,你要明白,背靠大樹好乘涼。沒有林家的渠道和資金,你那個小作坊,還沒出海就會被風浪拍死。只要你點頭,林家會聯合商業夥伴,立刻為你敞開在北美的所有銷售網路。”
這確實是個巨大的誘惑。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國貨出海難如登天。如果有林家這種深耕北美幾十年的老牌華商做後盾,確實能少走很多彎路。但夏緣很清楚,有些東西,是底線,不能讓。
“樹蔭雖好,但也遮住了陽光。”夏緣搖搖頭,語氣堅定,“我要做的,不是誰的附庸,而是一棵能自己長成大樹的苗子。即便風浪再大,那也是我要經歷的風景。至於林家的渠道……”
她忽然笑了笑,眼神狡黠得像只小狐狸:“那是互惠互利的買賣。如果我有最好的產品,我相信林家也不會跟錢過不去。如今,我們談的是合作,而不是施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