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的舊金山,海風已經帶上了凜冽的寒意。太平洋東岸,海崖邊一棟通體純白的現代別墅裡,氣氛卻比窗外的深海更要壓抑、冰冷,令人窒息。
巨大的落地窗如同一塊無瑕的巨型水晶,框住了窗外壯闊無垠的懸崖海景。蔚藍色的海浪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地衝刷著下方嶙峋的黑色礁石,每一次撞擊都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轟鳴,彷彿是大地的古老心跳。
然而,屋內的人卻無心欣賞這價值千萬美金的壯麗景色。
客廳一角,專門開闢出的佛龕前,一個人中上面有一顆黑痣、身形瘦削的女人正跪在蒲團上,雙手死死合十,緊閉雙眼,嘴唇翕動,用一種近乎神經質的速度反覆唸誦著經文,但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虔誠帶來的平靜,只有被恐懼浸透的、深入骨髓的絕望。
她是吳九月。她的丈夫,林家莊園的總管家王德,則像一頭被無形牢籠困住的野獸,在這間裝修奢華、空間闊綽的客廳裡焦躁地來回踱步。昂貴的手工波斯地毯被他鋥亮的義大利皮鞋踩得毫無聲息,但他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踩在吳九月脆弱的神經上。
“她……她真的來了!”吳九月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唸經聲戛然而止,轉而變成了一種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嗚咽,“她要來林家莊園拜見老夫人了!”
這個訊息像一柄無形的重錘,徹底擊碎了她最後的心理防線。她猛地回頭,看向自己的丈夫,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不住地顫抖,尖利得幾乎變調:“德哥,我們該怎麼辦?她要是認祖歸宗,要是成了林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我們……我們一家都會死無葬身之地的!璐瑤她……她也會被趕出去的!”
“閉嘴!”王德猛地停下腳步,霍然轉身。他雙眼佈滿血絲,眼神陰鷙得如同盤踞在幽暗洞穴裡的毒蛇,死死地釘在妻子身上,那目光彷彿能淬出毒液。“哭哭啼啼有甚麼用?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除了把刀子磨得再快一點,你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滲人的寒意,讓吳九月渾身一哆嗦,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王德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森然:“開弓沒有回頭箭!二十六年前,在天門縣那家連消毒水味道都蓋不住血腥氣的破醫院裡,你親手把她從保溫箱裡換出來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天!”
“二十六年!”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你安安穩穩地當了二十六年林家大小姐的奶媽,璐瑤也風風光光地做了二十六年林家唯一的千金!這份富貴,不是白拿的!”
吳九月被丈夫話語裡的狠厲嚇得癱軟在地,眼前一陣陣發黑。
是的,二十六年前。那個微帶寒意的春天,彷彿就在昨天。
產房裡濃重的血腥氣,嬰兒細弱卻頑強的啼哭聲,還有大小姐林思瑛產後虛弱的蒼白麵容……作為林思瑛最信任的隨行保姆,她利用這份無人懷疑的信任,買通了當地醫院的護士。在一個無人察覺的深夜,她親手將自己堂姐剛剛生下的、一個同樣孱弱的女嬰,與林家那位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真正的千金,完成了對調。
她還記得,自己抱走那個真正的林家血脈時,那孩子不哭不鬧,只睜著一雙清亮得嚇人的眼睛看著她,那雙眼睛,像極了老夫人林素鳶。那一瞬間,她心中曾有過一絲動搖,但一想到堂姐的女兒,那個被醫生斷言活不過一歲的病秧子,將能因此享受到世界上最好的醫療、最奢華的生活,那一絲僅存的良知便被貪婪徹底吞噬。
這個秘密,他們夫妻二人像守護毒蛇的巢穴一樣,嚴嚴實實地保守了二十多年。他們眼看著林思瑛真正的女兒夏緣在國內自生自滅,眼看著堂姐的女兒林璐瑤在林家的庇護下出落得美麗高貴,以為這輩子就能這樣瞞天過海,將這份竊取來的榮華富貴帶進墳墓。
直到三年前,那個如晴天霹靂般的訊息傳來——老夫人林素鳶,竟憑藉一盤錄影帶和通天的手段,跨越重洋,奇蹟般地找到了夏緣!
“三年前,我就該殺了她!”王德的臉上閃過一絲猙獰的悔恨,拳頭捏得咯吱作響,“都怪那幫拿錢不辦事的廢物!竟然失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一九八四年,得知夏緣存在的王德,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了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他不敢讓老夫人知道自己當年的陰謀,只能鋌而走險,動用自己多年來積攢的黑金,秘密僱傭殺手潛入華國,試圖在京城製造一場“意外”,將這個巨大的威脅徹底扼殺在搖籃裡。
然而,那次他自認為萬無一失的行動,卻以一種離奇的方式徹底失敗了。派去的殺手如同泥牛入海,人間蒸發,從此杳無音信。這三年來,他動用了所有關係去打探,卻連一絲一毫的線索都找不到,彷彿那個人從未存在過。這種未知的恐懼,比明確的失敗更讓他心驚膽戰。
“現在,她自己送上門來了!”王德停下腳步,壓抑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他眼底深處迸發出一股被逼入絕境後的瘋狂光芒,“這是老天爺給我們的最後一次機會!這裡是舊金山,是我們的地盤!她一個人,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插翅難飛!”
吳九月驚恐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你……你還想……”
“不然呢?”王德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像一條吐信的毒蛇,“難道要等她坐上那個位子,拿到林氏家族的繼承權,再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把我們一家三口全都碾死,把我們這些年得到的一切都連本帶利地收回去嗎?”
“我告訴你,吳九月,”他俯下身,死死掐住妻子的肩膀,“我們和她之間,早就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一次,一定要做得乾乾淨淨,利利落落,讓她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他鬆開手,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雙手背在身後,眺望著遠處海霧中若隱若現的、如同中世紀古堡般的林家莊園輪廓。那裡是權力和財富的巔峰,是他耗盡半生心血才爬到的位置。為了守護這一切,為了讓已經當成自己女兒的林璐瑤能永遠站在那座城堡的頂端,他早已不惜付出任何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