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在魔都喝著紅酒,動動手指頭,就能切斷這北方小工廠的咽喉。窯爐炸了?這種鬼話連三歲小孩都不信。這是資本的封殺。
夏緣問道:“違約金他們賠嗎?”
“賠!順義那邊說,按照合同雙倍賠!”周煥朗氣得直跺腳,“可那點錢頂個屁用啊!我們要的是瓶子!沒瓶子怎麼灌裝?拿塑膠袋裝嗎?那還叫甚麼高階護膚品?”
夏緣看著窗戶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臉年輕、蒼白,但眼神裡卻沒有周煥朗預想中的慌亂。二十一世紀的靈魂,讓她見慣了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林璐瑤這招確實狠,直接攻擊供應鏈。在這個物資相對匱乏、渠道單一的八十年代,這一招幾乎是必殺。
但是,林璐瑤忘了一件事。這裡是京城。是皇城根兒底下。這裡最不缺的,就是打破規矩的人。
“周煥朗,別慌。”夏緣轉過身,往門口走去“備車,我去一趟琉璃廠。”
“琉璃廠?”周煥朗傻眼了,“夏總,那是賣古董字畫的地方,不去玻璃廠鬧,去那兒幹啥?”
“買瓶子。”夏緣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既然她堵死了工業玻璃的路,那我就換條路走。她林璐瑤想看我跪地求饒,我就偏要站著把錢掙了。”
京城,後海的一座深宅大院。
這裡沒有掛任何單位的牌子,門口卻站著兩個腰桿筆直的年輕人。院子裡,一棵百年的老槐樹下,擺著一張黃花梨的躺椅。一個年輕男人半躺在上面,臉上蓋著一本線裝書,手裡盤著兩顆獅子頭核桃,發出“咯稜咯稜”的脆響。
“三爺。”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洗出來的照片,“那個叫夏緣的丫頭,有動靜了。”
躺椅上的男人沒動,只有那兩顆核桃停了一下:“哦?哭著回去找媽媽了?”
“沒。”中年人語氣裡透著一絲古怪,“她去了琉璃廠,找了幾個燒瓷的老手藝人。據說是要定做一批……瓷瓶子。”
“嘩啦。”線裝書從臉上滑落,露出了一張極為俊美的臉。
顧立鵬,人稱三爺,那雙狹長的桃花眼裡,此刻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芒。他坐直身子,接過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背景是琉璃廠的一家老店,夏緣正拿著一個青花瓷的小罐子,跟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比劃著甚麼。她眼神專注,在這灰撲撲的背景裡,整個人亮得發光。
“瓷瓶?”顧立鵬笑了,聲音低沉悅耳,像是大提琴的弦被撥動,“有點意思。林家那個大小姐封了她的玻璃路,她就敢復古?用瓷器裝化妝品,成本壓得住嗎?密封性怎麼解決?”
“聽說……她打算用蠟封,外面再加軟木塞,還要搞甚麼……‘宮廷秘方’的噱頭。”中年人彙報道,“現在滿大街都在傳,說這‘常春堂’是當年宮裡流出來的方子,用瓷瓶裝那是為了‘養’那個護膚品。”
“哈哈哈哈!”顧立鵬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妙!妙極了!”他猛地把照片拍在腿上,“這丫頭,腦子轉得比誰都快。林璐瑤那個蠢貨,以為壟斷了工業品就能掐死她,結果逼得人家直接搞成了‘國潮奢侈品’。這一下,檔次不僅沒降,反而把那所謂的‘國際大牌’給比下去了。”
他站起身,身上的絲綢唐裝隨著動作流淌出貴氣的光澤。
“三爺,那咱們……”中年人試探著問,“那張條子的事,她查了嗎?”
“查了。不過查不到。”顧立鵬走到鳥籠前,逗弄著裡面的八哥,“她是個聰明人,知道甚麼時候該裝傻。現在的她,就像是一隻被逼到懸崖邊的小豹子,爪子利得很。”
他轉過頭,看向牆上掛著的那幅字——“人生如戲”。
“這齣戲,越來越好看了。”顧立鵬眯起眼,“林家那個老夫人想看兩虎相爭,我偏不讓他如願。你去,給那個燒瓷的老頭透個話,就說這批瓷瓶的泥料,我顧某人包了。別讓她用次品,既然要演,就演得像樣點。”
“是。”中年人領命而去。
顧立鵬重新躺回椅子上,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圈。“夏緣……別讓我失望啊。”
五天後。京城百貨大樓。
“常春堂”的櫃檯前,再一次排起了長龍。這一次,沒有閃光燈,沒有記者,只有那一排排擺在櫃檯上、散發著溫潤光澤的青花瓷小瓶。
在這個滿眼都是廉價塑膠和粗糙玻璃瓶的年代,這些精緻得像藝術品一樣的小瓷瓶,簡直就是一種降維打擊。
“這就是報紙上說的那個‘宮廷玉容散’改的?”一個燙著捲髮的大媽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瓶,愛不釋手地摸著那光滑的釉面。
“大姐,您真識貨。”櫃員姑娘按照夏緣教的話術,笑盈盈地說道,“這可是咱們夏總特意請景德鎮的老師傅,用上好的高嶺土燒製的。您看這蓋子,那是軟木塞加蜂蠟,專門為了鎖住裡面的活性成分。這不僅是擦臉油,用完了這瓶子還能當擺設,插個花甚麼的,多氣派!”
“給我來兩瓶!”
“我也要!我要那款梅花圖案的!”
搶購潮在京城掀起。這是比之前更瘋狂的搶購潮。夏緣站在二樓的欄杆旁,看著樓下湧動的人頭,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但這口氣還沒松到底,一陣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這批瓷瓶……太順了。那個老窯工本來還在猶豫泥料的問題,結果第二天就有人送來了一車頂級的泥料,而且價格低得離譜。又是誰?那個“戲”字,再次浮現在眼前。
夏緣死死抓著欄杆,恨不得把指甲摳進木頭裡面。這種被人操控的感覺,讓她感到噁心,也讓她感到恐懼。對方就像是在玩養成遊戲,看著她遇到困難,然後隨手丟下一個道具,看她怎麼通關。
“夏總。”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趙天晴。
這位從山姆國來的大律師,此刻正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臉上掛著複雜的表情。
“趙律師。”夏緣轉過身,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如果你是來替羅董事長傳話的,那就請回吧。告訴他,我不缺錢,也不需要他的施捨。”
“不,我是來……提醒你的。”趙天晴推了推金絲眼鏡,壓低了聲音,“林璐瑤……林小姐已經知道瓷瓶的事了。”
“所以呢?”
“她很生氣。非常生氣。”趙天晴看著夏緣,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忍,“夏緣,你知道雅華蘭集團真正的王牌是甚麼嗎?”